清晨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夜和城里不一样,不是那种被空调外机烘热的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我睁开眼,看见堂屋的木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像谁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的细碎痕迹。
阿黄还趴在我脚边,姿势和我睡前一模一样,但它的身体微微蜷着,把鼻子埋在前爪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背,它立刻抬起头,耳朵警觉地转了一下,看清是我,才重新趴下,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早。”我说。
它没动,只是眼睛半睁着,像是在说:再睡会儿。
我钻出睡袋,脚踩在泥地上,凉得直打哆嗦。赶紧套上从城里带来的厚棉袜和旧运动鞋,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刚泛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像用铅笔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道。空气里有股很干净的味道,混着泥土、枯草和远处松针的清香,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我走到院角的压水井旁,握住冰凉的铁柄,用力压了几下。
“咕咚、咕咚……”
井水涌上来,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气。我捧了一把洗脸,水刺得皮肤发紧,整个人瞬间清醒了。阿黄跟过来,蹲在井台边,仰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像是在问:你干嘛把自己泡在水里?
“洗脸。”我朝它晃了晃手上的水珠,“你要不要也来点?”
它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井台边缘的水渍,然后打了个响鼻,显然对这“早餐”不太满意。
我笑了笑,转身进屋,从包里翻出最后两包泡面。这是我来之前特意买的,想着头几天可能来不及生火做饭。但现在,看着堂屋角落里那堆我昨天清理出来的干柴,我突然不想再吃泡面了。
我想生火。
我把柴火抱到灶台前,用打火机点了张纸巾塞进去,火苗舔上干燥的松针,发出“噼啪”的轻响。我又往里添了几根细树枝,火慢慢大了起来,映得灶膛里一片橘红。阿黄蹲在灶台边,盯着跳动的火苗,耳朵往后撇着,尾巴轻轻卷在身侧,像是有点怕,又有点好奇。
“别怕,”我伸手挡在它面前,“这是火,暖的。”
它没躲,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我往锅里倒了水,等水烧开的间隙,我翻出村长昨天送的红薯,挑了两个小的,用灶灰裹了,埋进灶膛底部的余烬里。然后我把泡面掰碎,扔进沸水里,又撒了点从城里带来的脱水蔬菜包。
水翻滚着,蒸汽顶得锅盖“哐当哐当”响。我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点工业香精味的热气扑上来,和灶膛里的松木香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把面盛进从老宅柜子里翻出来的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蹲在灶台前吃。第一口下去,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瞬间被填满了,像是有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里,把昨晚残留的寒气全驱散了。
阿黄凑过来,鼻子抽动着,盯着我碗里的面。
我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递到它嘴边。它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卷走了,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亮了,尾巴“啪”地一下拍在地上,又凑过来,用脑袋顶我的手,像是在说:还要。
我笑了,把碗里剩下的面汤倒进它的破碗里——那是昨天我用一块旧瓦片磨出来的,边缘还有点毛刺。它立刻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喝起来,喝得耳朵都在抖。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又走到灶膛边,用火钳扒开余烬。两个红薯已经被烤得表皮焦黑,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金黄的瓤,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我掰开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烫。甜。软糯得像化在嘴里的蜜。
我蹲在灶台前,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被接住了的感觉。十年了,我在城里吃过无数顿精致的晚餐,在高级餐厅里切过牛排,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吃过加热过的饭团,但从来没有哪一顿饭,像此刻这样,让我觉得……我是属于这里的。
阿黄吃完面汤,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它,它也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好吃吗?”我问。
它“汪”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在回答:好吃。
我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掰给它,它叼着跑到院子角落,趴在墙根下慢慢啃,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是在享受一场盛大的宴席。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它,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堂屋里那扇被霜花覆盖的木窗。
墙头上,王婶又在晒萝卜干了。她假装没看我,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我朝她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红薯,晃了晃。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转身进了屋。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些躲在墙头上的眼睛,不再只是打量。
它们开始相信了。
而我,也终于相信了——
这里,真的是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