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负担起一个孩子的衣食住行基本开销,对于在社会上生存多年,有了一定基础的成年人来讲并不算难事;可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来说,足以将一个惶恐的小孩逼上绝路了。
赵从观的生活一直还算殷实,他也清楚自己手头花的钱,自己物质上还算优渥的生活是哪来的,是靠谁来维持的,所以他并不以高姿态来看待因为一时的失足而把自己逼入窘迫境地的张小影,他只不想因为几张钞票就断了一个年轻小孩子以后的路——尽管他并不对此感到感激。所幸张小影还算拎得清。
两个人在咖啡店门口蹭蹭鞋,一齐走进去。
带着浓郁小资情调的店内暖气打得很足,一进去两人便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穿的针织毛衣。
赵从观的衣服大多数是赵蕙替他挑选。上世纪末期,哈尔滨是全国最时髦的城市,冬天穿大皮草、垫肩风衣,夏天要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爱穿,敢穿,会穿,毛头小子大姑娘们成群结队地杀进舞厅、滑冰场、咖啡厅、吃俄式西餐,嘻嘻哈哈,大笑大闹!什么北上广?跟个什么屯一样不放在眼里!
青年们的喧嚣间,这座呼呼喷着蒸汽的钢铁工业城市似乎永远充满活力,欣欣向荣,迈着大步伐就这么永不停歇地前进下去。
他们的生活态度、审美意识至今刻印在骨子里,即使世事变迁时移世易,依旧保持鲜亮,永不褪色。
赵蕙给他选的衣服总是以纯色为主,佐以简单经典的饰品,搭配赵从观本身漠然沉静又清澈单纯的气质,很有一番风味。
他今天穿的灰色毛衣与咖啡馆淡色原木的色调本身已很相称,一只他外公送的老款浪琴手表则增添了一丝精致又老派的气息。细长的手指拿着叉子的时候,表盘上的银环便在暖光的照射下氲出柔和而闪亮的光线,直晃人眼睛。
张小影就稍微花哨点,长长的毛衣袖子快盖住手指头,版型看起来宽松,又在腰身处收紧,一个大男孩子竟然穿出几分慵懒轻佻的气质,极少的配饰和短发的发型又没有掩盖住他青涩的少年气,这两股矛盾的气质就这么在他身上巧妙地融合起来。
两人具是收拾得妥当得体,本身形貌又出挑,便总是引来频频的目光,窃窃的几眼。
赵从观还在摆弄盘子上的最后一小块提拉米苏,张小影望望他,说去结账,他点点头。
一会儿,却听到那边传来了他跟某个熟悉的男音的争执声。
“唉不用不用……真不用……”张小影还在那用身子抵挡着肖良,肖良手里拿着卡一定要递给店员。
见赵从观来了,张小影立刻看到救星一样,“赵儿!快跟良哥讲呀,今天是我要请你的,怎么好让他结账啊。”
肖良只摆摆手,“小孩子有什么你请我请的,大人结账是应该的。”
“唉,没这回事!”
赵从观来不及讲什么,肖良已经把账结好了,张小影没法儿,只能一个劲不好意思地道谢,对面只是莞尔。
“你们慢慢玩,我先走了。”肖良拍拍两人的肩膀,走出了咖啡厅。
冬日暖阳的光线里,二位少年也并肩走着,静谧温暖,吹面而来的北风叫人神清气爽。
张小影偷偷观察着旁边的人,越来越发觉自己刚刚办坏事了。看着没多熟的,肖良硬挤过来结账,结完了赵从观竟连句客气点的谢谢都不讲——其中又是他不知道的猫腻。
思索再三,他还是开口:“对不起哈赵儿,我真不是故意的,这个人情算我欠他的,你别往心里去。”
赵从观摇摇头,“没事。”
话虽这么讲,终究还是让两人藕断丝连点瓜葛,赵从观不希望的那种瓜葛,张小影想。
赵从观的性格里还是有点强硬的地方,当断不断不是他的风格。
他很喜爱肖良,默默地,不语地,又很亲近地喜爱了蛮长一段时间,从冬天到冬天。
可如今已然明白过来这份喜爱不会有一个结果,那便抽刀断情吧!比起无谓地追赶远方的海市蜃楼,他宁可一动不动地渴死在沙漠里的原地。
赵从观眨眨眼,挽过张小影插在口袋里的手臂,“回家?”
张小影见他真心没什么大事,便也松下心来,答好。
肖良也不晓得自己干嘛要去帮两个小孩结账。
或许是有点不甘心吗?看他那么快就回到自己的生活,好像从来都没跟他发生过什么似的,好像他从来也没重要过似的。
新朋交了一大堆,旧友却还没来得及遣散。他还要巴巴地跑上去刷存在感,人家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又梳理出一副温雅清澈的模样。
回到车里,何西来就在副驾上等他。
“饿不饿?我去得有点久。”他绅士地说道,把装了松软可口的面包的袋子递给她。
“不会。”何西来温柔地笑笑。
两人在检察院里具是很忙,不断地学习、社交,一忙便是忙到了下午,便一起出来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如果不是她喜欢吃这家店的甜品,他不会在这里碰到赵从观。
一边拆袋子,一边肖良看她看得有点出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她也是眼尾上挑的眼型,像这样侧面看尤为明显。
以前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外貌特征,现在却很喜欢这种入鬓的凤眼,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