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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第1页)

第二天的霜,比头一天更重。

柳府正厅连夜撤了灵幔,摆成了一座小小的公堂。昨日那句"绝非如此死法",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云泽县——绸缎庄柳家的小姐不是自缢,是被人勒死之后挂上房梁的。茶棚、码头、菜市,人人都在说这桩事,说到末了,都要压低声音添一句:听说,肃王的仪仗还停在驿馆里,没走。

刘县令一夜没睡。他天不亮就坐轿来了柳府,八字墙也似的黑着脸。结案文书昨日刚用印,今日就得重审,这在云泽县八年里头一遭。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拿住一个凶手,越快越好——最好快到肃王起驾离县之前。

公案旁另设了一张矮凳。凳上坐的,是温挽霜。

这是柳老爷亲自搬来的凳子。昨日还跪在地上求她"就当没说过"的老爷,今日眼里烧着另一把火——女儿若是殉节,是家丑;女儿若是被杀,那是血仇。

"温先生,"柳老爷的声音哑透了,"老朽方才想了一夜。杀小女的畜生,就藏在这些人里头。求先生替她把这个人,验出来。"

——

问案之前,温挽霜先回了一趟闺房。

房门上贴着县衙的封条,差役揭了,她一个人进去。

香炉冷了。妆台上的遗书还端端正正压在玉镇纸下,"身不受洁,无颜苟活"八个字,墨色沉静。她昨日已看过——字,是柳眉自己的字;可落笔太稳了。一个决意赴死的人,写"无颜"二字时,笔锋不会这样匀净,像抄经。

她抬头看房梁。红绫解下来之后,梁上只余一圈浅浅的勒痕。她借着窗光看了很久——梁上积尘厚而齐整,尘上没有一丝滑动的擦迹。

她没有说话,把这一眼,收进心里。

最后,她托起死者左腕看了一眼。昨日净身时她就看见了:腕骨上有一圈极淡的痕,浅白色,像长年戴着什么、生生磨出来的。她出门时叫住柳夫人:

"夫人,小姐腕上,是不是常年戴一只镯子?"

柳夫人怔了怔:"是……是她祖父给的鎏金缠丝镯,从小戴到大,沐浴都不肯摘。"她忽然抓住温挽霜的手,指甲都掐进布衣里去了,"先生的意思是——"

"尸身上,没有镯子。"温挽霜说。

——

辰时三刻,花厅问案。四个人,被差役先后带了上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周文茂。

二十六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绸缎庄未来的姑爷,身上没有一寸绸。他眼圈是红的,进了厅就朝灵位方向长揖到底,再向众人团团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柳老爷招赘的这门亲,去年秋天才定下,开春就要办喜事;定亲之后,他便在铺子里帮着管账进货,柳老爷逢人便夸这姑爷"本分、勤谨、心里有敬"。

"眉儿去的这一晚,我在铺子里对账。"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对到二更,宿在柜房。若说疑处……"他迟疑了很久,才艰难开口,"三月里,陆相公曾在府门前拦过眉儿的轿子,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我不敢妄断,只是县尊问,我不敢瞒。"

第二个,桂姨娘。

柳老爷的妾室,三十许人,穿一身簇新的素服,眼角却不见多少肿。她进厅先哭了两声,哭声利落,收放自如。她膝下有个六岁的珍哥儿——柳眉一死,柳家这份家业,将来看谁的脸色,厅里人人心里都有数。

"老爷,妾身是个蠢人,只有一句话。"她拿帕子按着眼角,"昨夜内院,拢共就一个杏儿在外间值夜。三更半夜,猫进猫出,谁知道呢?一个丫鬟,一个月几百钱的月钱,见了小姐那镯子——"

第三个,陆敬之。

县学的秀才,寒门,三年前曾与柳眉议过亲,后来柳老爷嫌他家贫,一句话悔了。他站在厅中不肯跪,脖子梗着,青衫的肘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倒是细密。

"柳老爷悔婚那年,柳姑娘哭着托人送还过我一方旧砚。"他冷笑,"我恨的是柳家嫌贫爱富,与姑娘无冤无仇。至于拦轿子——"他直认不讳,"拦过。我骂的也是柳老爷,一个字没骂过她。倒是有个人,白得了这门亲事,半夜三更躺在这府里的账房——外人图柳家什么,图得很明白。"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周文茂。周文茂脸色发白,只是垂着头,一句不辩。

最后是杏儿。十六岁,一夜之间整个人脱了形,进厅就跪软了,话都吓碎在嘴里:她昨夜睡在外间,二更时小姐还在哭,三更她还听见里间翻书页的响动,后来她实在困极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个人,四张嘴。姨娘咬丫鬟,姑爷举书生,书生刺姑爷,丫鬟哭天抢地。刘县令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拍惊堂木:"都给本县住口——"

"县尊。"

温挽霜开口了。她从矮凳上起身,走到厅中,先朝上头一福。

"尸身上有三处话,还没问完。问完了,谁干净、谁不干净,自见分晓。"

刘县令黑着脸,没拦。肃王那一声"验罢",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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