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壹（第1页）

梅长雪重归人间那一日，偌大的衡州城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雨。

原本还是晴空烈日，哪知转瞬老天便换了副面孔。雨势猛烈，来得又毫无征兆，顷刻间便是瓢泼大雨倾倒，落在残留着热意的青石板上蒸腾起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雨水和雾气交织在一起，阻碍了大部分视野，人多数慌忙四散地寻找落脚点，连手中携带的物件都难以顾及。

这样不寻常的天气，必然会引起某些关注，距离衡州古地外不远的安远寺内，平地而起一阵凉风，磐钟嗡鸣，住持和尚停下诵念的佛号，手中紫檀佛珠毫无征兆地断裂，嘀嘀嗒嗒落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盯着那片被阴云笼罩住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现世了呐……”

这场雨持续了太久，久到除了非要糊口的人外几乎无人在外停留。晦暗天色下，梅长雪着了一袭白衣，孤零零地站在城外的一间破庙口。这里已许久无人烟，连屋顶都漏了一个大洞，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的雨水，庙中的神像塑彩斑驳脱落，只依稀能辨别出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摆在神像前的供桌布满了蛛网，唯一一点少的可怜的供果都发皱黢黑，足以证明其破败。

不知害怕尚且天真无邪的稚童撑伞路过，望见她独自一人时好奇地询问：“姐姐，你不回家吗？”

许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会有人同她交谈的梅长雪怔了怔，朝着来源处转过身去，她的双目微阖，显然目不能视，却依旧勾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静静地摇了摇头。

很久以前，她就没有家了。

真是可惜。

“姐姐你看不见吗？”稚童往破庙前走了几步，这才清楚地看见她无神的双眼，白衣姐姐是个瞎子，他想着，不免生出了些许怜悯之意，见她身无长物，料想她大概是一时不察被大雨误了行程，便自顾自拍了拍胸脯，摆出一副大人模样来，“别怕，我带姐姐找到回家的路。姐姐你家在哪？”

梅长雪还是没有回答。

好似懂了些什么，稚童不由分说地牵起梅长雪的手，那只手冰凉无比，惹得他惊呼一声，又道：“那姐姐先跟我回家吧？我家就住在城里不远的地方！很近的！”

也不等后者开口，他就将伞塞进梅长雪空着的那只的手中，引她往外走去。

梅长雪无奈，只能顺着他的意，同他一道回家。

当她走入衡州城门的一刻，挂在高高城墙上沉寂百年的破旧铃铛，突然轻轻地响动了一瞬。

【叮】

无人知晓。

自古以来，作为兵家必争之地的衡州便格外不安定。多年前的战乱甚至引发过一场惨无人道的屠城，衡州城便成了鱼龙混杂的地界，如今的多数百姓都是从别地迁移至此，落地生根，代代繁衍生息，也因此城内三教九流，门路各异，到处都藏着不可见人的秘密。无论如何，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安定，除开原本就把持着的大家族外，各路势力在此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难以拔除。

老人说，这座城浸透了血腥气，当年死在此地的官兵与普通百姓不计其数，多到完全来不及收敛尸骨，那些残缺的尸首随意堆叠在荒地里受野兽啃食，最后草草就地掩埋了事，连一块石碑都没有，那时便传出每至当年忌日，总会有阴兵借道之事发生，寻常人一旦不巧撞见，就会被枉死者一并带入幽冥地府，不得超脱。尽管如今能算是天下太平，但市井坊巷间仍流传着不少奇闻逸事。

太虚十二年七月初深水巷

沈怀初鬼鬼祟祟地在巷子口打转，犹豫着自己是否要踏进这充满怪异气息之地。

这处巷口背光，从他所站的位置看去，犹如一个黑黢黢的巨口，能将进去的人整个吞了似的。

他可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这副显而易见踌躇不决的模样自然惹得不少于永定河边洗衣的妇人注意，她们挤在一旁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见他衣着打扮不俗，用的还是上好的丝绸，料想定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能让这般格格不入的人出现在此，大概又是冲着住在这里某个人的名头来的。

深水巷位于平康坊之内，周边一片租金低廉，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底层的贫苦百姓，气味上自然有些一言难尽，好在还能忍受，换作平日，沈怀初是决计不会来此自找麻烦。

他来此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见那位暂且居住在巷子深处，修为高深的娘子。

按照他这几日打听出来的情况，梅娘子是位云游的方士，来历不详，但颇有些独到的手段，自她在衡州城落脚后，已经解决了好几件神神鬼鬼的事件，在市井间积攒了不少的名望。她多数时总闭门不出，想要见她一面并不算容易。只有偶尔闲暇时才会出摊算命，在西市那条最热闹的八角街边支起一个小摊，无论是否有人前来，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

她不重名，也不重利，只讲究一个缘字。有缘者得她指点，不过数日便能心想事成，无缘者无论许以怎样的回报她都无动于衷。偏是这样，更引得那些笃信神鬼之人趋之若鹜，甚至不惜重金，只求见她一面，不过通通都被其挡了回去。

沈怀初原本是不信这些的，读书人最不屑于这类不入流的歪门邪道，但奈何回想起这半个月以来不得安宁的诡异噩梦，他咬咬牙，最终还是踏进了巷子里。

他是从书院一位好友那里得知梅娘子的存在的。由于连日噩梦不断，始终无法安睡，导致他眼下青黑日益严重，白日里神情恍惚，精神萎靡，活脱脱跟被吸了精气似的，别说温习功课或研读文章，连日常上课听讲都吃力不已，眼下虽还不到秋试之期，但他们这些士子也应该早早准备起来，偏他出了这等问题，已经被书院的夫子教训了好几次，还说若他还是这一副不思进取的模样，不如趁早放弃，回家继承家业算了。

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沈怀初家中经营着几间商铺，颇有些资产，他是家中的老幺，头上的两个哥哥都已成家立业，操持着家里的生意，无须他多费心思，加上他又是几代里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有出息的读书人，自然受到百般宠爱。他也想凭着自己的真本事挣些个名堂出来，哪能就这样随随便便退出？

看出他状态不对的同窗好友询问起究竟发生了什么，沈怀初叹了口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道夜夜梦魇，搅得人心烦意乱不得安宁，试遍了各种安神之法都没有多大用，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位好心的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张写着名字和地址的字条，特意压低声音悄悄说道，“你若是信我，就去找梅娘子看看，我不骗你，莫要小瞧她只是个娘子，真的很灵。”

待他想追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灵法，对方却摆摆手，仿佛有所忌讳似的，不肯再进一步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