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一分一秒熬过去。
我手里紧攥着消防斧,金属斧柄冻得冰手,隔着厚厚的手套依旧传来刺骨的凉意。整个人靠在客厅墙体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只敢用鼻腔浅浅吐气,每一次呼出都会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消散在冰冷的黑暗中。
头顶天台再也没有传来踩踏、摩擦的动静,但我不敢放松半分。
谁也说不清那些人是走了,还是就蜷缩在天台某个背风的角落,隔着楼板静静侧耳,听楼下屋内的一切声响。
零下五十一度的露天天台,狂风毫无遮挡地横扫,积雪厚得没过脚踝,冰面滑得致命。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在那里久留。可刚才那细碎的脚步声清清楚楚,说明那群人有充足的御寒装备,是一群习惯在冰天雪地里游荡的人。
游荡者。
这是灾变之后幸存者私下对这类人的称呼。他们放弃固定住所,穿梭在一座座冰封楼宇之间,撬门、破窗,搜刮死去住户遗留下来的物资。其中一部分人尚有底线,只捡拾无人空屋的遗存;还有一部分,只要发现哪一户还有活人、还有食物燃料,便会不择手段抢夺。
三十八天的暴雪末日,已经把一部分人的人性磨得所剩无几。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光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灰蒙蒙,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清晨。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昼夜的界限被永恒的风雪彻底抹除,我只能依靠自己心里的计时来判断时间。
屋内冷得可怕。为了不暴露任何一丝温度,我没有点燃取暖炉。煤炭燃烧会产生微弱热量,墙体和楼板会微微透出去一点温度,在这种死寂的楼栋里,一点点暖意,就是活人的信号。
我裹紧两层羽绒服,再压上厚羊毛毯,依旧抵挡不住寒气向骨头缝里钻。指尖渐渐发麻,脚底板冻得失去知觉,我只能极其缓慢地活动脚趾,不敢发出布料摩擦之外的多余声响。
几个小时过去。
天台依旧一片死寂。
但我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我缓缓匍匐着,膝盖抵在冰冷结冰的地板上,一点点挪到入户门旁边。抵在门后的实木大柜子纹丝不动,沉重的柜体死死顶住防盗门。门缝处我早就塞满保温棉与胶带,风雪钻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很难泄露出去。
我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
门外走廊静得吓人。
往日电梯运转的嗡鸣彻底消失,电梯井早就被冰雪损坏废弃。走廊的窗户碎裂大半,寒风从破碎的窗洞灌进来,呜呜作响,夹杂雪花落在走廊地面,早已冻成坚硬冰壳。
没有脚步声,没有撬锁的金属响动。
可我知道,危险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蛰伏。
我慢慢退回到客厅,摸黑清点手边的防身物件。消防斧是主力,厨房两把厚重的不锈钢菜刀被我放在随手可触的位置,还有几根加固用的实心钢撬棍。这些就是我全部的防御。
我并不想伤人,可如果对方真的破门而入,为了活下去,我别无选择。
肚子传来轻微的饥饿感。按照往日的作息,现在本该进食。但我不敢生火加热食物,燃烧的微光、食物的气味,都有可能顺着缝隙飘出去,被外面的人捕捉。
我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借着完全的黑暗,小口小口干啃。干硬的饼干刮着喉咙,口腔干涩,连口水都变得稀少。我只掰下极小一部分,强迫自己少吃,现在保存体力、保持安静,比填饱肚子更加重要。
饮用水也只抿了一小口,不敢大口吞咽。塑料水瓶内壁已经结上一层薄冰,水冰冷刺骨,滑进胃里带来一阵寒意。
吃完,我又匍匐挪到落地窗一侧,只掀开窗帘一道细到极致的缝隙。
向外望去。
漫天大雪依旧无休止倾泻,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扯成白茫茫的雾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整座城市埋在皑皑冰雪之下,一栋栋高楼如同巨大冰棺,矗立在灰白天地之间。
我望向这栋楼的天台。
厚厚的积雪铺满天台地面,天台围栏挂满长长的、半米多长的冰棱,晶莹锋利,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看不到任何人影。厚厚的积雪覆盖住脚印,刚才那群人的痕迹,已经被新落下的大雪悄悄掩埋。
他们已经离开了天台。
但去往哪里?是下楼,还是转移到别的单元,或是潜伏在这栋楼的某一层?
我无从得知。
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让我胸口发闷。
过去三十多天,我一直以为躲在二十八楼顶层,封好门窗,就足够安全。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没有绝对安全的房间。只要人还活在这片冰封的城市里,危机就如影随形。
我放下窗帘,重新把缝隙严严实实遮死,房间重回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