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站,两人就着灯火勘合所得。
苏蘅将那册完整的《眠香方》摊开,四味俱全的配伍历历在目,末页“非一人之力,八年之网,今已成”的小字,像一根刺,扎进她眼底。她一页页翻过,羊踯躅主、钩吻辅、曼陀罗迷、夹竹桃绝,与父亲残页上化出的路子,血脉相连,连那笔批注的走势,都和她父亲同源。八年前父亲想揭的,原是这一炉禁方;八年后,它完完整整躺在她掌心,墨痕犹新,像一封迟到八年的回信。
谢砚之则逐封看那几纸密函,函中“互市第三栈”“南产二百斤”的交收记录,与他怀中裴琰的特供簿一一对上——裴琰当年在洛京的分部试药,原料正从这北栈流出,月月如数,分毫不差,连钩吻几斤、曼陀罗几两,都对得上账。
“网心是裴琰,网梢是姜先生,提线的,是这位阁老。”谢砚之以指敲了敲那方“阁”字全印,声音沉得像雪夜,“三人各执一段,八年不破。你父亲当年,大约也只摸到了裴琰这一截,便被构陷下狱,再没能往下探。”
苏蘅“嗯”了一声,正要将禁方收起,鼻尖忽然一凉。
不是雪气,是一缕极细的甜苦——曼陀罗花籽粉,被风从窗缝里送进来,混着一点腥,是淬在袖箭上的迷药。那味她认得,方才边市暗栈里便沾过,此刻近在咫尺,比那时更烈,像一条冰冷的舌,舔过她的鼻端。
她欲退已迟。一支短箭“夺”地钉入案角,箭尾缠着的药棉炸开一蓬淡粉,随风散开,甜苦之气瞬间溢满半室。苏蘅屏息不及,只吸入半口,眼前便是一晃,灯影成了重影,药珠在腕上乱响,像是替她敲警钟,一声急过一声。
“屏气!”谢砚之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剑光起处,窗外已翻进数名黑衣,刀光映着雪夜的冷,直取她咽喉。他护着她且战且退,玄青袍在刀风里展转,将她牢牢挡在墙角,剑势又准又狠,每一出都逼开一线,刃风削落他几缕鬓发,他却分毫未退。
苏蘅靠着墙,强抑眩晕,以药珠抵住人中,嗅觉却在这生死关头越发敏锐——她嗅见那几名伏兵身上,除了刀铁与雪腥,竟各带一丝极淡的“姜”牌铜锈气,可领头的那个,气味却不对。
那团脸管事的味,她记得:是茴香混着曼陀罗的甜麻,带着点边市墟的烟火。可眼前这领头人,身上是纯粹的羊踯躅陈香,与昨夜黑氅商队同味,却绝不是那管事——管事此刻应在栈中,而这人,是另一张脸,另一具身子。
“谢砚之,”她低喝,声音因迷药发飘,却字字清楚,“领头的是替身。真姜先生,没来。”
谢砚之眸色一厉,剑势陡变,逼开一线,揽着她破窗而出。雪风一激,苏蘅清醒了些,回望驿站——火光已起,姜先生的“死讯铃”引线,原是虚张,真正的杀招,是这雪夜的一围,要将他们冻毙在枯林之外,连尸骨都不留。
两人隐入林雪,伏兵未追。苏蘅扶着枯树喘息,袖中却滑出一点异物——突围时,她下意识从那领头替身衣角扯下的,是一片干硬的碎片,色泽青灰,断面见筋丝,边缘还沾着点药渍,硬而脆。
她以药珠中的附子标本一比,指尖一凉。
“生附子。”她将那碎片凑近鼻下,苦麻刺鼻,直冲脑门,“未炮制的生品,毒性烈于炮附子十倍。他们……准备用这个灭口了。”
谢砚之望向朔方城的方向,声音沉如雪夜:“阁老要收网了。这生附子,是留给关键证人的。”
苏蘅将那片生附子攥入掌心,苦麻的味还缠在指间。八年之网,今夜第一次,让她摸到了顶层那双手,准备落下的最后一刀——而那把刀,是附子,是她毒理表里早就备下的那味。原来,所有的局,到最后,都会回到草木本身。
她将那片生附子举到窗边,就着雪光细看。生品的青灰里,筋丝如细网,是附子最烈的本相;而炮过的,该是褐而酥,入口回甘。这味她毒理表里早记着——“生用大毒,炮制减毒”,本是医家常识,却成了杀人的刃。父亲当年,大约也是从这味起,摸到了禁方的边。她忽然懂了阁老为何选附子:它寻常、它易得、它藏在“医死”的伪装里,最不易引人疑心。也正因为寻常,才最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