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弯弯曲曲,进了朔方北郊一片枯林。
林子老得只剩骨架,枝桠上挂着的雪被风一抖,簌簌落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天色将暮未暮,灰白里泛着冷紫,枯林的影子拖得老长,像无数枯手撑着地。林深处藏着座孤零零的栈房,土墙厚实,窗小如窦,外头拴着几匹北地健马,喷着白气,正是昨夜那队黑氅人马。苏蘅与谢砚之伏在林缘雪丘后,看那团脸管事领着胡商将香料卸入栈中,又亲自将那半卷“交收南产录”锁进正屋一只铁匣,钥匙掖进怀中,神态松懈,却脚步未离正屋半步。
“账册在里面。”苏蘅以目测了测窗隙,又辨了辨风向,“风从东来,后窗那面无守卫,可从后入。”
谢砚之沉吟:“硬闯易惊,且栈中人数不明。我引开前门守卒,你从后窗入,取了账印即出,不可恋战。”
苏蘅点头。她知他护她,从不教她涉无谓之险,正如蘅芜斋那场大火,他也是先她一步挡在门前。
计定。谢砚之解了玄青袍外氅,露出里头利落的窄袖,自东侧雪沟绕向栈前,故意踏出声响,又将腰牌在马槽上一磕,叮一声脆响。守卒果被引动,骂骂咧咧提刀追去。苏蘅趁隙掠至后窗,以药珠梢拨开窗栓——窗内无人,满屋是香料与陈年药气,混着一丝曼陀罗的苦麻,提醒她这屋里装的不止南产。
她翻入,直奔那只铁匣。匣锁精巧,铜簧三转。她以腕间药珠里一枚细长的苦楝子探入锁眼,苦楝子硬实光滑,恰能拨动簧片,轻轻一拨,咔哒而开。
匣中不止那卷录,还有一册线装禁方、数封密函。
苏蘅指尖发颤——那册禁方,竟是完整的《眠香方》!四味俱全:羊踯躅为主,钩吻、曼陀罗、夹竹桃分部配伍,末页批注一行小字:“非一人之力,八年之网,今已成。”落款一个“姜”字,旁钤小印,正是“阁”字全印,朱砂尚润,像刚盖下不久。
八年。父亲残页上那半句残字,竟在这里见了全貌。她忽觉眼眶热了一热——八年来她揣着那半页焦纸,走过长街短巷,闻过无数残灰,今日终于,把这残句的后半,攥在了手里。
她强抑心潮,将禁方与那卷录、几封密函一并卷入怀,又瞥见匣底压着一封未封口的函,墨迹新写:“都监旧宅之函已失,恐露。速清第三栈,北客姜某,即日归。”——底下署名,竟是一个她见过无数次的姓。
大雍朝堂,姓这个的阁老,只有一位。
苏蘅将函塞入袖,正要退,窗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是谢砚之的暗号:得手,速撤。
她合匣原样,从后窗翻出,雪丘后谢砚之已接住她,将氅重新披她肩上。“拿到了?”
“拿到了。”她将怀中物紧了紧,鼻尖那点红在寒风里更显,“姜先生的全本眠香方,还有阁老的密函。‘非一人’的尽头,是当朝的阁老。”
谢砚之眸色一沉,望向那孤栈。风过枯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像替他们盖了尾音。
可就在这时,栈房正门“吱呀”开了。那团脸管事立于门槛,手里不慌不忙转着一枚铜牌,朝林子这边遥遥一笑——
“苏女医,谢少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送进雪风,“二位好利的手脚。可惜,这栈里早布了引线。您二位方才碰的那铁匣,连着北边一十三处暗桩的死讯铃。”
苏蘅浑身一冷。谢砚之已将她往身后一护,玄青袍在风里展开如翼。
“姜先生让我捎句话,”管事笑意更深,“阁老说——‘网既已惊,便收了吧’。今夜子时前,二位若不离朔方,这枯林,就是埋骨地。”
他说完,从容退入栈中,门闩落锁,再无声息。
雪地里,只有风。苏蘅与谢砚之对视,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决然。
“他吓不退我们。”谢砚之声音冷而稳,“账印已得,先回驿,连夜勘合。这局,我们破给他看。”
苏蘅将袖中密函按了按,腕上药珠在寒风里一声轻响,像父亲隔世的一句:去罢。
风雪漫枯林,那处暗栈之外,真正的网,才刚刚露出它最深的结。
苏蘅回头望了一眼那孤栈。雪已落了它一身,土墙在暮色里成了灰白的影,像一头蛰伏的兽。她忽然觉得,这趟北上,不是来翻案的,是来拆网的——一张织了八年、从洛京伸到朔方的网。而她手里,已有拆网的线头:那册禁方,那函密信,和腕上这颗颗药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