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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方(第1页)

公堂未开,晨光才爬上大理寺的檐角,苏蘅先递了一页录文到裴度案前。

那页,是从父亲《药性辨疑》补全而来,墨迹端正,录着眠香方四味之解:羊踯躅毒,解以甘草、绿豆;钩吻,解以生姜、苏叶;曼陀罗迷魂,解以甘草、菖蒲;夹竹桃,解以甘草、豆浆。松脂薰毒,移风揭瓦、温汤灌醒。一行行,像她替这方子,另写了一份活路,每一味解药,都是她翻烂了父亲残页、试过无数回才敢落笔的。

“裴琰诬我私藏禁方、意图不轨。”苏蘅对裴度道,声音不高,却让廊下等候的吏员都听见,“可这页解法,我早录于铺中,任人抄阅,更散与洛京数间药铺。若真欲为恶,何必定传其解、广救他人?”

裴度接过那页,就着晨光看了许久,指尖在“甘草、绿豆”几字上停了一息。他见过太多巧言,可这页解方,字字是救人的路数,做不得假。他神色稍缓,将录文搁在一旁——这是反将的一着,先压下了“意图不轨”的帽子。

可苏蘅真正的杀招,在另一卷。

她从谢砚之手中接过总库的另一套底簿——掌台“特供”簿。纸页比前番的耗损账新些,却也积了八年的尘。前番账目里,四味禁料只现“耗损”,经手皆周慎;可这套特供簿上,另有大宗“掌台特供”记录:羊踯躅、钩吻、曼陀罗、夹竹桃,分年分月,准出之印,清一色药政台掌台印——裴琰亲押,朱泥尚温,像昨日的手迹。苏蘅指尖拂过那列印,朱泥蹭上一点红,像沾了八年的血。

“周慎经手‘耗’,裴琰亲印‘供’。”苏蘅点明,指尖在簿上那列掌台印上划过,“两路合围:禁料先由掌台特供拨出,再经周慎之手‘耗’入暗渠。裴琰推说‘不知情’,可这特供簿上,每一笔都是他的印。八年里,他亲手准出的,是四味杀人的料。”

裴琰的代理辩吏当庭变色,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仍强辩,声音拔高:“特供乃尚药局旧制,掌台不过例行准出,非独断!年年皆有,何必独罪我家大人?”

苏蘅早备了后手。她将特供簿的准出日期,与八年前三起旧案、及南市坊、香市、陆文诸案的发案日,一一对列,另展一纸,红笔勾连,像一张织死的网,每一根线都拴着一笔掌台印。

“羊踯躅特供,准出于南市坊案发前三日;钩吻特供,准出于井毒案发前五日;曼陀罗、夹竹桃,皆如是。”她一字一顿,每个日子都像一颗钉,钉进裴琰的辩解里,“每一桩‘无疾而终’之前,必有裴琰亲印的一笔特供。他的印,直接钉在每一桩死上。这,也叫‘例行不知情’?”

堂上一静。晨光里,那列掌台印红得刺眼,连廊下几个旁听的百姓都屏了息,有人低声“啧”了一声。

裴琰本人被拘在侧,须发皆白,此刻终沉不住气,哑声道:“即便特供是我准的……也是受人指点!北边那位‘先生’,才是主使之人。我不过……不过听命行事。”

他声音越说越虚,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神却不由自主瞟向堂外,仿佛怕那“先生”真从北边伸来一只手。又是北客。

红鲱鱼被他亲手抛出——把罪责推给那枚“姜”字烙印,仿佛只要供出北边有人,自己便只是个听喝的。

苏蘅腕上药珠轻响,一声极轻,却像在笑。她看向谢砚之,谢砚之微微颔首:裴琰这一推,反倒坐实了“姜先生”确有其人、且在此案之上——可也恰恰暴露,裴琰急了,急到要拿一个未擒的“先生”替自己挡刀。

“听命与否,明日大审,自有分说。”裴度落槌,声落如石,“退堂。”

苏蘅收了录文。特供簿的日期,已把裴琰钉死在诸案之上;而裴琰口中那个“先生”,则把网梢,牵到了北边。她拢了拢腕珠,指腹触到那颗沉香——父亲串的第一颗,也是她每次逼近真相时,最先碰到的一颗。

这桩案子的网心,已无处可逃。可网梢那头,才刚露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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