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宇从来不提他已故的母后。先皇后在他六岁那年便薨逝了,此后他被送到太后宫中抚养,在慕容皇后和裴贵妃两座大山的夹缝里长大。他装病装了这么多年,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在暗处培植自己的势力,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脆弱。可他此刻说“以亡母之名起誓”。这是他能拿出的最重的承诺了,重到没有任何退路。“殿下。”贺兰玉开口。他的声音又小又缥缈,落在拓跋宇的心里。“你和李昂什么心思我不管,但我是个人,是活生生的人。”拓跋宇的手臂收紧了。他将贺兰玉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紧到他能感觉到贺兰玉胸腔里那颗心脏微弱的跳动。他把下巴抵在贺兰玉的发顶,闭上眼。“孤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八月初二。贺兰玉开始吃东西了。起初只是半碗粥,米粒都熬化了,加了山药和一点点瘦肉末。贺兰玉靠在床头的软垫上,自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粥,他又吃了半个煮得鸡蛋。拓跋宇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吃,他端起碗自己吃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粥液在碗里轻轻晃荡。但他还是自己一勺一勺吃完了。八月初三,贺兰玉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关海扶着他去卫生间,他自己刷了牙,自己洗了脸,自己对着铜镜用篦子把银白的长发梳顺了,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马尾。铜镜里那张脸依旧苍白,依旧清瘦,脖颈上那些吻痕已经淡了很多——李昂说五天就能消除,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的。手背上那些指痕也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极淡的浅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八月初四。贺兰玉在二楼露台上坐了一个上午,在躺椅上铺了软垫晒着太阳。他面前架了一块木板——是他让宇木找来的,木板搁在躺椅扶手上当小桌用。他铺开信纸,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写信。仙草院八月初六,午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马车从桃溪别院出来,沿着山谷那条青石板路往外走,穿过竹林,拐上砂石路,再穿过一片矮松林,便上了官道。这次没有绕路,直接往城门方向去。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外面罩了件同色披风,头发没有梳,全部散落在后背和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