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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梦篇(第1页)

那场丰收日结束后,溯遥便一直过着昏昏沉沉的日子,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做梦,就是猛然一挣,发现自己正站在熙熙攘攘的道路上,差点撞倒路过的人。

像是发烧,但她确信自己没有生病,只是突然就毫无动力去做任何事情了。母亲已经离开、涣沫成为织者少有空闲的时间、洊回还有不少堆积的文书誊抄每晚曾、祝传……不想见她。溯遥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对这人有种莫名的抵触,心生烦躁。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精彩的梦,现在梦醒了,大家都各自回归了平日的生活中,完全没有生活概念的溯遥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噢对,妈妈给自己留下的斗篷是哪一件来着?某天随手将两件黑色斗篷混放到一块后,她就再也没能分清它们。但她似乎暂时没有穿着斗篷的必要,无论是出门还是待在家,无处可去的孤独感都会紧紧地缠上她,几乎要将她勒得窒息。

不过今天她意识到自己格外地需要点东西裹住身体,以让她感到好受些。母亲留给她的斗篷和另一张都散在沙发上,倒像是给少有用处的沙发铺了张防尘的毯子。那天回来的时候,她把斗篷随手放到沙发的左边还是右边来着?溯遥想不起来了,刚起身走出两步就浑身无力,干脆四肢着地,像只颓废而脆弱的野兽幼崽,手脚并用着在家里无目的地蛆动。这样的退行让她感觉很好,仿佛回到了在茧里渴望爬出来的时候。累了就瘫倒在地上,放空思绪注视天花板。

如果母亲还在家,她是绝不被允许在充满灰尘的地板上躺倒,甚至连赤脚在地面行走也会被要求穿上鞋子。当她还是27号的时候,顽皮的她常常走着走着就找不见脚上的其中一只鞋了,织者一边操心地为她重新买来一双又一双的鞋子,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她要好好保管自己的东西。27号总将那些鞋子藏在织者看不见,自己却能一眼找出的地方。长年累月下来,织者便不得不找人定制一个巨大的鞋柜来存放它们。

那鞋柜现在就伫立在门口,前几天来人的时候还在用。尽管涣沫明确自己不需要把溃劫买下的鞋子也一同搬去她家,但溯遥很清楚,没人会再来了,它们也就用不上了。就算如此,溯遥仍然没舍得扔,幻想着哪天会有不速之客上门,这样它们就能发挥用途了。然而,她也十分清楚多数时候都是她出门找别人,要不是与一位织者同居,几乎没有人会在乎这里这里还有个待业人员。

翻滚来翻滚去,比力气更先找到的是尘封的蜂蜜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母亲藏在了橱柜里,她认出来它是当初自己误食的那一罐酒。溯遥搬了出来,没打算喝,盘算着该把它拿给谁。

拿给涣沫吗?她貌似对这种饮料都不太感兴趣。不过用这个理由去见她的想法是好的,溯遥不可能硬拉着对方陪自己喝酒的。更何况她也喝不习惯酒。

拿给洊回那个挑食精吗?他连蜂蜜都不吃,真的会喝这玩意吗?放他那恐怕也是会再次分配给其他爱喝酒的祭司吧,或者就放在阁楼上,像自己一样忘掉这件事?溯遥真心觉得后者发生的可能性更大。

她印象中有个人挺喜欢喝酒的……啧,怎么一时半会完全想不起来是谁了。先继续把酒放在这里吧。

再想起来原本要取涣沫留下的粉末已经是傍晚了。溯遥十分震惊于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躺在地上睡着了。按理来说,她还没累到能不沾枕头倒头就睡的程度。最近这是怎么了?

望着窗外闪耀如金的云层,溯遥心如刀绞。

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幸好扶到了身旁的台面,没有站起来后立马因为低血压昏倒在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直到眼睛里的杂色尽数散去,溯遥才慢慢地走进卧室,拿起被随意丢在床头的小盒子,打开,麻木地把粉末擦到眼睛上。等到溯遥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只把粉末拍打在其中一只眼睛上就足够了,粉末早就粘在她的手上,随即飘落到她的眼睛里。

异物直接进入眼睛的感觉并不好受。溯遥皱着眉,使劲地揉她的双眼。她完全没掌握这套仿若上妆的技术,每次都精准把粉末拍进自己的眼睛里面。

她连忙赶到沙发旁,生怕这份有时效的礼物在瞬息间失灵。好在两件黑斗篷十分容易辨认,压在底下的那件此刻在她眼中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它的光芒似乎比上一次看见它的时候还要明亮的多,好像上面的纹路也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另一件斗篷完全不会发光,她也就没有想太多。

把闪闪发光的斗篷紧紧的裹到身上,溯遥感觉像是回到了二次结茧的时候,有种窒息而温暖的安全感。但她的心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充盈,反而空虚了不少。她头一次对明天即将到来的迷茫感到恐惧。以往有母亲在身边,她总是会鼓励孩子勇敢地去探索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情。再不济,就算是回来讲讲在外的见闻,引得无法出门的她发笑也是种意义。然而她已经不在此处,溯遥亦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到她。

她想起织者传承里的那句“取半魄融念,弃半身作食”,又想起丰收日上那具神像前的无首尸身,浑身一阵恶寒,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明天仍然要浑浑噩噩地度过吗?她突然很想把家里的一切东西都狠狠地扔出去砸了摔了烧了,但她清楚绝不能这么做,只好把裹好的自己用力地摔在床上。

嘶,有点痛。疼痛让溯遥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没再继续沉浸在颓丧的情绪之中,反倒产生了一丝喜悦与快感。

明天一定要出门晒晒太阳。如果无事可做,就一个人沿着先前和涣沫走过的小路再走一遍。虽然解决不了虚无的当下,但溯遥坚信这件事会让她感觉好一点。她在斗篷安心的气味里平和地睡去了。

闷热而狭小的房间里,她坐在一台老旧的织布机前,手边是无数罐存放着细碎光点的瓶子。因为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她眯起了眼睛,却依然无济于事。这个事实令人莫名地烦躁,她站起身,连带着面前的机器一同掀翻。说来也巧,就在此时,年长的织者推开了门,正好见证了她暴怒的一幕。但她只是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默默地阖上了门离开。

织者的行为并没有让她有所安慰,反而火上浇油,更加用力地将房间里一切能摔的东西全部砸到了门板上面。玻璃罐子碎掉,里面的光点汇聚到一起,形成一条从窗户流出,几乎要将她冲刷出去。最后,她拿起屋中有且仅有的刀,对着自己的翅膀根部用力地割了下去。

对于钻心疼痛的恐惧迫使溯遥在它真正到来前获得了迫使她惊醒的坠空感。黑色斗篷上闪烁的星星早已消失,梦中即将到来的疼痛延伸出了现实。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背部真的传来了蚀骨的疼痛,像有人硬生生地掰断了她刚刚愈合的断骨,然后强行将一块新的骨头填补在两段碎骨之间,令它们重新生长成一段。这疼痛并不只是出现在某一处,而是先前被敲碎的每一个伤口上都泛滥着痛。

溯遥疼得冷汗直冒,不一会背上还传来了影影约约的被压缩感,导致她的痛感更加尖锐,这反倒使她对疼痛的持续好受了点。于是她像个受虐狂般把身上的织物又拉紧了几分,好让自己可以快些因为缺氧而昏迷过去。她其实已经疼得无暇顾及呼吸了,一心一意地准备着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疼痛。

直到她的腿开始发麻,她才意识到那阵仿佛要将她折磨致死的疼痛已经过去。溯遥没控制好力度,翻身滚落到床底,背上的翅膀自然张开撞到了床角,连着带被子斗篷一并掀到了地上。

等等,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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