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进入扬州时,祝逢春的身旁忽然出现一个女鬼。
女鬼的眼神扫过人时清冷随意,仿佛什么都不入心,偏又不让人觉得傲慢。最奇怪的是她的打扮,不挽发髻,也无金钗步摇,齐肩的短发就那样稍显凌乱地垂落着;衣裳是青衣白裤,样式和料子十分奇怪,并无外袍,却也不像寝衣。
她并不在意祝逢春偷偷的打量,试着撩起纱帘不成,就懒懒托着脸颊听外面人闲话。
祝逢春要嫁的是杜家小公子杜俊章,听说那是个只肯在风月场脂粉堆里花心思的人物,且最是喜新厌旧,为此惹下不少风流债。
她胡乱想道:“莫非这是杜俊章欠下的情债?他害人魂落黄泉,如今人家前来索命了?”
想到这里,祝逢春不敢动弹,亦不敢出声,唯恐惹得女鬼发狂,因此丢了性命。
谁知花轿往前行了许久,女鬼始终懒懒的,未曾现出一丝半点戾气。看她行为举止,似乎并不是轻浮浪荡之人。
于是,祝逢春鼓足勇气,忍不住问道:“姑……姑娘,你可是为杜公子而来?”
女鬼侧首看她片刻,终于开口,却是说道:“你的口音好像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
“这女鬼好奇怪的口音,不知是哪里人,自己又为何听得懂她的话?莫非她会使些操控人心神的术法什么的?”祝逢春心下纳罕,回她道,“我是姑苏人氏,在家里时虽略学过些扬州话,只是说得不好,私下里仍是习惯说姑苏话,所以和他们口音不同。”
“你说这里是扬州?真是有所思有所梦,去扬州的路上就梦到扬州了。”女鬼轻笑了一声,“这梦有点意思,也不知道这些人说得话是我胡乱编出来的,还是真听得懂吴侬软语了。等到了扬州,我找个地方去听听。”
梦?
她为何知道了这里便是扬州,却又说“等到了扬州”这样的话?
祝逢春一愣,莫非她并不知道自己已身死,竟以为这是在做梦吗?
不过,听她话里的意思,她的确是要来扬州。
要不要问明白她是否为杜俊章而来呢?万一因此惹出她的狂性来呢?
正迟疑间,祝逢春听女鬼问:“你刚才说的杜公子就是前头骑白马那个?你要嫁的就是他?”
听女鬼主动提了杜俊章,虽她神色未变,祝逢春却立时警觉起来,心想,难道方才她那些举动都是试探,这时准备下手了吗?
她是要把自己开膛破肚还是掏心挖肺?
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若她真是因杜俊章而死,这样死法其实更适合杜俊章。
还是说,她对杜俊章余情未了,眼下是想上她的身,替了她嫁给杜俊章?
祝逢春心思急转,一面留意女鬼的动作,一面悄悄往一旁轻挪,直到贴上轿壁,才含糊应了一声。
女鬼并不在意她的小动作,只评道:“听了这一路看热闹人的闲话,你要嫁的这个杜公子似乎很不是东西。”
听了这话,祝逢春垂眸,手中的团扇遮住了隐在嘴边的叹息。
杜俊章的风流之名都漫过扬州传到姑苏了,好话她却是从未听到一句,谁都道这是个纨绔堆里称霸王的人物,她岂能不知他并非良人?
可母亲去世多年,偏护着她的外祖家早几年又突遭变故,已举家回了祖地,远在千里之外,山高路远,平日里书信都难往来,何况替她做主亲事?
祝逢春未答,女鬼不好奇也不追问,瞧她两眼,仍托着脸颊接着听外面人闲话去了。
今日的扬州很有些热闹。
街道两侧人头攒动,争相看杜俊章迎亲。
他红衣白马,张扬肆意,笑盈盈拱手时难得有点正经模样。不过,这点子正经让左脸颊那抹乌青衬得有些可笑。
再一听这抹乌青为何而来,越发显得他行事荒唐了。
“他脸上那抹乌青,就是昨日他在翠微楼与人争花魁被打的吧?”
“没错。你是不知,昨日翠微楼真真热闹,不仅打得热闹,两位败家子为争花魁,撒金如土,可喜坏了老鸨了。要不是后来杜老爷子命管家亲自去喊,这位爷今天未必能来迎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