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将院里的血水冲刷得发淡,一股铁锈和烂泥混杂的腥气,钻进人鼻子里,搅得人五脏六腑都泛着恶心。
刀槽里的血混着雨,顺着刀尖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李档头脸上。那点温热的触感,比刀刃本身还让他胆寒。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就悬在喉结上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脖子一动,就自己撞了上去。眼前这个锦衣卫,方才杀他那些手下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长洲收回刀,看也没看他。“滚。”
就一个字,没什么起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带到。我不想说第二遍。”
李档头得了这句话,像是犯人听见了赦免,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撞进雨幕,跑得比野狗还快。
院子里的风更冷了。
五个穿着破烂囚衣的死囚,安静地站在一地尸体中间,像五根刚从坟里拔出来的木桩子。
那个刀疤脸汉子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分不清是雨还是血,拖着还在滴血的长刀,一步步走到裴长洲面前。
他身后那四个人也动了,不声不响地散开,正好把裴长洲回屋的路堵死。
“大人,”刀疤脸拖着刀,雨水从他脸上那道疤痕里淌过,“那条阉狗跑了,咱们呢?”
傻子都清楚,杀了东厂的人,这罪比原来还大。现在回去,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送过去挨刀。
裴长洲没看他,视线从那些尸体上扫过,落在他那条在泥地里踩得不怎么稳的右腿上。
“吃饱了,就有力气跟我讲条件了?”
“咱们烂命一条,死在哪儿都一样,可不想再回那活棺材里头!”刀疤脸咧开嘴,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那道蜈蚣似的疤痕扭动着,“把值钱的留下,兄弟们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吼完这句,右脚在水洼里一蹬,整个人像头蛮牛一样撞过来,手里的长刀抡圆了,带着一股要把人腰斩的风声,直劈裴长洲的面门。
这一刀又狠又沉。
裴长洲却像没看见,连刀都没拔。
他只往左边挪了半步,沉重的刀锋就擦着他的飞鱼服袍角砍进地里,溅起一片黑泥。
刀疤脸力气用老,还没来得及拔刀,一只手就探了过来。
他的手没抓,没握,五指张开,像是量尺寸一样,从对方的肩窝滑到锁骨。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然后,他的声音贴着刀疤脸的耳朵响了起来,被雨声裹着,却清晰得可怕:
“右肩,中过建奴的羽箭。里头有两片木头渣子没清干净,每次发力,肩胛骨跟着疼,对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并拢的五指已经扣进了对方肩胛骨后方的凹陷处,手腕一拧。
一声闷响。
刀疤脸整个人僵住了,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他右边的胳膊整个垮了下来,像一块挂不住的肉,手里的刀也跟着掉进泥水里。
剩下的四个死囚一看老大吃了亏,眼睛都红了,举着刀就要冲。
裴长洲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膝盖窝,把他踹得跪进泥里,这才抽出自己的刀,刀锋带着雨水,稳稳地贴在刀疤脸的脖子上。
院子里一下就安静了,只剩下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
那四个死囚举着刀,冲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神情比吃了屎还难看。
裴长洲的刀往下压了压,在刀疤脸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没看刀疤脸,视线扫过剩下的四个人。
“跟着我,是条活路。”
他停了一下,等这句话在雨里沉淀。
“不跟,现在就下去陪他们。”
刀疤脸疼得脸都变了形,大颗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却硬是咬着牙没再吭声。他在泥水里抬起头,用那只好着的左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哑着嗓子问:“你要我们……干什么?”
“做我手里的暗器。”裴长洲收回刀,脚也从他身上挪开,“替我办些见不得光的事,事办得干净,我给你们换个身份,活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