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闻了闻——没有特别的气味,就是普通的纸。写这三个字的人手在抖,而且抖得很厉害。恐惧或者愤怒,都有可能。
是陈伯写给别人的,还是别人写给陈伯的?
她抬头看陆征。陆征的表情很复杂,像吞了一只苍蝇但还在努力保持微笑。
"心梗?"沈黎问。
"他有十几年的冠心病史。药铺里有硝酸甘油,但没开封。他徒弟说昨晚八点多还看见他在柜台后面翻东西,今早就……"
沈黎戴上手套,开始检查遗体。体表没有明显外伤,口唇发绀,指甲床青紫,符合心源性猝死的表现。她翻看了眼睑——结膜有轻微充血,但不像窒息那么严重。按压腹部时,她注意到一件事:陈伯的左臂内侧,肘弯处,有一个极细的针眼。
她凑近看了看。针眼很新,周围有一丁点淤青,像是昨天留下的。一个有冠心病的老中医,自己给自己打针?打什么针?
"陆所长,"沈黎站起来,"你确认一下陈伯最近有没有打过针或者输过液。他左臂肘弯有个新鲜针眼,但药铺里没有注射器的痕迹。"
陆征的脸色又变了一层。
沈黎没再多说。她让陆征安排人把陈伯的遗体送到卫生院解剖室——是的,她又得加班了。来的第一天一个尸检,第二天又一个。青石镇八年没凶杀案,她来了两天出了两起。要么是她命硬,要么是这地方从来就不太平。
她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阳光正好,街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斗里坐着个小孩,啃着一根玉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
但沈黎知道,在画布的背面,颜料是乱涂的。
她走向卫生院。路上经过老槐树——昨天发现林秋月的地方。树下已经拉了警戒线,但警戒线被人拨开过,地上留了几对脚印。沈黎绕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树干上有人在树皮上刻了一个符号,很新,木茬还是白的。
那个符号她不认识。像一个"山"字,但底下多了一个圆圈。
她拍了照,继续走。脑子里的拼图越来越多,但碎片之间还连不上。林秋月在查一件事,她查到了"山庙",然后死了。陈伯手里攥着"别查了"的纸条,也死了。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下午五点,沈黎站在解剖台前,拉开了陈伯遗体上覆盖的白布。
她以为这只是一例普通的心梗猝死尸检——直到回声再次涌来。
这一次,沈黎有了准备。她闭上眼,让那些碎片自行涌入——
药铺。草药的气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然后是手臂上的刺痛——一针。然后是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乱撞,最后停了下来。剧痛。窒息。黑暗。
但在黑暗到来之前的最后一秒,沈黎听见了——
吟唱。
和林秋月临终听到的一模一样。低沉的、反复的、带着方言腔调的吟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沈黎猛地睁开眼,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器械车上,手术钳叮当落地。
同一首歌。
两个人死前听到的最后一段声音,是同一首吟唱。一个被勒死,一个被注射了某种诱发心梗的药物,手法完全不同,但杀手在两个死者面前都唱了同一首歌。
这不是谋财害命,不是情杀仇杀。这是仪式。
沈黎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术钳,放回器械盘。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知道这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愤怒。
她把陈伯的遗体重新盖上白布,关掉无影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
"陈伯不是心梗。他被人注射了肾上腺素类药物,诱发心脏骤停。手法专业,普通人看不出来。另外,他的死和林秋月的死有关系。陆所长,你最好把镇上近二十年的非正常死亡档案全部调出来。"
发完消息,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
她来养老的。来之前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不管闲事,不碰案子,不跟活人打交道。结果第二天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法医的命,大概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能选择不管,但死人不给你这个选项。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