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廷渭俯身跪拜:“微臣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廖欢面容平静,轻声道:“起来吧丞相,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多礼了,权当是两个老朋友叙叙旧,说会儿话吧。”
“谢太后娘娘。”
两人一阵无言,廖欢先笑了起来,说道:“我今日打宫里出来,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天似的。现在回想起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莫廷渭也目光深远,语气感慨:“微臣也时常想起那天娘娘说的一番话,又想到年少学堂时的美好时光,只觉世事沧桑,人生百年,真如白驹过隙,一晃神,多少岁月就这样白白地流逝了。”
“学堂,是啊,彼时我扮作男装在学堂念书,你和我为了先哲的一条学说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连先生也劝不住。我只觉得你顽固不化,不懂变通,很是瞧不上你,可是回家之后,多番沉思,却觉得你说的有理,所以便越来越欣赏你,同学之中,也只有你能和我争辩几句,我虽然还是一副看不惯你的样子,实际上,我心里唯独对你高看一眼。”
莫廷渭脸上仍是挂着恬淡的笑:“所以,后来娘娘入宫后才在先帝面前为微臣美言,微臣心里一直都感念娘娘和先帝的知遇之恩。”
廖太后正色道:“若不是有着旧年同窗的情谊,加之你心中不忘昔日的提携之恩,我当初也不会在先帝病危之时求助于你。丞相,我心中一直记得你这份恩情。如果没有你,在璋儿登基之初,拉拢老臣全力支持我临朝听政,抵御朝堂上的反对之声,仅凭借先帝生前的一道旨意,我不会走得如此顺利。如果不是你告诉我陈王的谋反之心,我就没法儿应对得当,更不会这么快稳坐朝堂。我亦曾许诺过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我也做到了。可是丞相,我们怎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呢?”
莫廷渭无奈摇摇头,轻笑道:“谁也没法抵抗权力的诱惑,一旦尝过了权力的滋味,就无法放手,只能不死不休。微臣是咎由自取,无怨。”
“本宫没想让你死的,可是黄筠他们不知怎么找来了你和陈王勾结的证据,指控你谋逆,势必要置你于死地,本宫能理解他们的担忧,也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莫廷渭仍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早在禁军包围丞相府的时候,微臣就料到今日了。都说冤家易解不宜结,没想到微臣和太后娘娘还是做了一辈子的对手,冥冥之中,许是早已注定。”说到这里,莫廷渭再次俯身跪地:“事到如今,微臣自知自己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只想请求娘娘念在昔日互相扶持的情分上,念在,微臣多年来对先帝,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份上,不要对微臣的家人赶尽杀绝,朝中有几人虽然是得我的提携才步步高升,但着实是可用之才,娘娘可酌情留用。”
廖太后面露不忍,起身把莫廷渭扶了起来:“本宫答应你,你的家人,本宫会留他们一命,朝臣之中凡是有才之人,本宫不会因他们受过你的提携而冷落,你可放心了。”
“微臣感激不尽,谢太后。”
廖欢还想说些什么,可又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终究没再开口,转身欲走,莫廷渭却在此时又俯身跪地道:“太后,微臣还有一句劝告,望娘娘可听微臣这最后一言。”
见廖太后停步,莫廷渭继续说道:“太后独揽朝政,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日后,随着皇上年岁渐长,要求太后还政的声音会愈多愈强,您需要为此早做准备,否则,您不仅作为嫡母,会与皇上母子间生出隔阂,而且,对抗礼法,更会成为天下人的公敌,到时恐怕太后娘娘会陷入泥沼之中难以自保。”
过了一会,才传来廖太后平静的声音:“本宫会还朝政清明,还盛世太平。”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只剩莫廷渭独自留在原地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
莫丞相这一生,并未经历多少坎坷,年少时学业有成,青年时仕途坦荡,有三两知己好友,有盟友患难与共,有亲人相伴左右,可是,这一切,在他登临梦寐以求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宝座之后,都一一离他而去了,知己好友因疑心猜测而生出隔阂,盟友在权力的拉扯之中变成敌人,亲人在忙于争斗的岁月里渐渐疏离。现在,连手中的权力也没能留住,拼搏半生,到了最后,竟是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可悲,可叹。
而他此生最敬佩的对手,也是他最大的劲敌——廖太后,从年少时的惺惺相惜,到后来互相扶持,挽救朝局,再到最后势不两立,他一直都清楚太后的勃勃野心,也清楚太后必然也了解他的欲望,这样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此一时的胜负已定,然而,天下注定不属于他们任何人,这场棋局中最重要的棋子还一步未动,也许,到了最后,他们谁都不会是赢家。
再漫长的夜晚也会结束,不论前一天晚上发生了多少事,第二天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离别的一刻还是按时到来。
梁益今日休沐,于是和谢澜一起送梁姝一家人出门,仆人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跟在后面。
“姐姐姐夫,路上小心,到了之后一定给我们写信啊。”
“放心吧,你们也要多保重,有什么事也写信给我们。”
令陶看了看,没找到元敏,问道:“诶,元敏哥哥去哪了?”
“他呀,一大早就跑出去了,说有急事,很快回来,让你们一定等他回来再走,不过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就不用管他了,他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