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沈家与梁家的来往愈发频繁了些,元敏和清琰常常在一起谈论文章,令陶开始学着帮母亲管理家中内务,谢澜有时会在旁指点一二,沈于泰和梁益也偶尔相聚谈论朝政,令祺还是孩子心性,总爱上街游玩,也交到了几个朋友。
这日,谢澜得空抽身去了一趟程府,自从程士载做了丞相以后,为避嫌,谢澜便少去找徐葭,二人也很少再一起相约外出,但彼此的姐妹之情却并未因此减少半分,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
“顺利的话,明年你便能吃上我们家的喜酒了。”谢澜难掩喜悦之情。
“是吗,亲事已经订下了?”
“还没有,姐姐说,会试要紧,什么事等孩子们考完了再说,不急,但是啊,我听得出来,姐姐这是同意了,我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只等元敏考完,我立马就提亲去。”
徐葭轻笑道:“这下你可称心了,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如意了。”
“是啊,我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了,诶,对了,嵘儿年岁与敏儿差不多,他可定亲了没有?”
徐葭闻言,一时不知要不要将此事告诉谢澜,迟疑了一会,还好谢澜也只是随口一问,自己又岔开了话题:“这茶不错呀,火候正好。”
“你喜欢我叫人给你装一些,你带回去喝。”
“那便谢谢姐姐了。”
又聊了一会儿,时候不早,谢澜便告辞离开了。
晚间,程士载下朝回家,向徐葭提起不久前刚刚上京的一位官员。
“他们家是从苏州来的,你也认识,就是翰林院梁益的姐姐一家,六年前,还来过我们家的宴会,当时沈于泰是苏州知州,今年刚刚升任了礼部员外郎,为人谨慎自持,他们家长女今年十六岁,正适龄,且儿时与嵘儿有过交往,再加上我二人同乡的缘分,若说是他们年幼时定下的亲事,十分合理。”
徐葭听到此人身份的时候却一惊,她知晓这是谢澜的外甥女,也是她属意的儿媳,犹豫着开口道:“你说的,是谢澜的外甥女,我见过这个姑娘,那时候她还小,但是难得的性子温柔沉静,聪慧却不张扬,我也喜欢,可是,谢澜一早便已经属意她做儿媳,只等今年元敏会试一完,便要正式去提亲,我们若是抢先一步,不是横刀夺爱吗?”
程士载想了想说道:“可他们两家终究也没有正式定亲呢,我已旁敲侧击打听过沈姑娘的婚事,他并未说起此事。”
“可是我明明知道谢澜要向他们家提亲的,这样做,岂不叫她伤心。”
两人一时无言,徐葭又说道:“难道就没有别人合适了吗?”
程士载摇摇头道:“京城官员之中,势力盘根错节,官位低的,我们不知底细,怕有后患,何况还要与我们有故交,实在难找,看来看去,真只有沈家能靠得住。”
徐葭暗自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既然如此,你先同沈员外郎商议,若是可行,我便去提亲,然后就去向谢澜请罪,她要怨我也好,怪我也罢,我都受着。”
程士载看着徐葭,握住她交叠的双手,轻轻拍打安抚,一边说道:“眼看要过年了,此事年后再提吧。”
除夕之夜,晧京热闹非凡,暮色刚漫过青砖屋脊,满城便点上了灯,临街的铺户挑出朱红纱灯,巷口挂着羊角琉璃灯,小摊贩的摊位上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东坊西市的爆竹声不断,混着孩童放肆的笑声,大人们断续的笑谈。守街的士兵换了朱红披袄,佩刀佩剑随着脚步与盔甲碰撞轻响,往来车马穿梭自如,烟火气充斥在大街小巷,不论木门铁门,都贴上了红火的春联,不论明窗暗窗,都贴上了精致的窗花,不论大桌小桌,都端上了香甜的年夜饭。
不论过去的一年怎么样,新的一年开始了,所有人都祈愿着更好的明天。
从前两家人都在苏州的时候,过年便常在一处,今年,两家都在京城,于是便又凑到了一起,梁益和谢澜带上元敏一块去了沈家,既为团圆,也能更热闹些。
八仙桌上,菜色鲜艳,惯常的八宝鸭,八宝饭,蜜炙肘子自然少不了,还添了清炒莼菜,盐水虾,松鼠鳜鱼,都是苏州的家常菜,特别是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蜷曲,浇着殷红的糖醋汁,缀着嫩笋丁,青豆,酸甜鲜亮,还有爽口小菜,解腻的清茶,精致的点心,一桌丰盛菜肴,年味浓郁。
大人们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孩子们吃得高兴,笑语不断。
“元敏,清琰,你们最近书读得如何,过了年不多久便是会试了,诗经策问,可有什么难处?”梁益趁着酒兴,想要说道说道过来人的经验。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元敏先开口道:“儿子近来正研习《诗经》注疏,大雅诸篇典制繁复,牵扯的古礼旧事甚多,总要翻阅《礼记》相证,颇费功夫,策问每日循例练着,只是漕运这类实务,腹中见闻浅薄,写来总觉空泛。”
清琰也接话道:“侄儿亦是为策问头痛不已,前日遇上问农桑之策的题目,虽想到不少《七月》《时雨》《田家四时》之类的农桑诗文,可谈论起来,却有空中楼阁之感。”
梁益认真听完,微微点头,严肃道:“《诗经》不比四书,四书重理,诗重情与志,毛郑注疏是根基,但也别拘死了注脚,会试考官看的是你自己的领会,譬如小雅的怨刺之诗,既要明其本意,亦要稍涉今时,引经而不泥经,方为上佳。”
顿了顿,又开口道:“至于策论,最忌空谈,你二人虽有才学,却少阅历,难免有纸上谈兵之感,可以多看看《会典》《群国利病书》,过两日,我帮你们找些以前的科考策卷,看看状元榜眼们是怎么将典籍要义与当世实务联结,心中便有数了。”
“谢父亲。”“谢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