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相遇（第1页）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将在夜晚轻轻地，温柔的讲给你听。

那时，我上初中，有个好兄弟叫王季。那天正是初二开学，我与他和往常一样，结伴走进教室。

“我靠，马骐云，你看。”王季猛地停在教室门前，教我撞了个结结实实，我揉了揉撞疼的鼻子：“阿嚏，阿嚏。怎么个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是她……

她那时坐在中间列第一行，眼泡红红的，干净的脸上布满泪痕，小手局促不安的放在膝上，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

王季这个人是最见不得人哭的，何况是个女孩子哭，何况是这么漂亮个女孩子哭。他的表情很难看。我打趣道：“喂！快走啊！别看了，要娶别个似的。”“我去，马骐云，她咋滴了。”“新转来的，不适应，正常。”“哦……”王季嘴上应着，眼珠子却没挪过，眸子中满是心疼，我还察觉到了几分荡漾的光……

此后连续几个星期，她的状态都好差，平常都和其他人差不多，该说说，该笑笑。但到自习课，自由活动时她总一个人傻傻的坐着，有时还会静静的流泪，安安静静，不声不响，我一开始都没注意到，这些都是王季后来告诉我的。

“大概是刚来不适应吧。”我猜。“屁话！你来一个新环境一个多月还不适应啊？”“那你说是怎么个事？”他火气这么大我也有些恼了。“不知道，我去问问。”王季竟然连这么没脑子的话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我赶忙拉住他，指了指那边正静静趴在桌上发呆的她：“她本来状态就不好，就你这情商，张口就是‘Oi，你咋滴了？’，不仅屁用没有，别个可能还会觉得你是神经病，因为你现在对她来说还是个陌生人。”王季想了想，好像也深以为然：“那我要咋滴？”“要关心别个怎么说也要是个朋友吧，你现在啥也不是。”王季点点头，不吭声，10秒后，转身走了。

我寻思着：咋滴，啥也不是就不理我了？一看，我直接“我去”了一声，这货径直走向了她。她感觉有人停在了自己身边：“嗯？谁啊？”“额……内啥我叫王季你叫啥来着”“吴……吴书蕴。你这是……”“交个朋友，好吗？”王季伸出一只手，但，听到“朋友”二字，她的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我心中一惊，生怕他说错了什么，或戳到了她的什么痛点，王季的手也缩了回去。只听见她颤抖着的声音响起，还带有几分哽咽：“好……好啊。但是……但是我不能！”吴书蕴又趴回了桌上“不能什么？”我心中“靠”了一声，照这个剧情发展，吴书蕴接下来就要开始哭了，结果王季那个傻X还在傻愣愣地“不能什么”，这不是没脑子是什么？

王季明显被吓了一大跳，手都有些发抖，果然，吴书蕴的肩开始一耸一耸，隐约可以听见“呜呜呜”的哭声。王季有些不知所措，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看向了我，努了努嘴，眼神有些凌乱。我使了使眼色：“能咋滴？让她自己缓缓！”王季看了看她，张张嘴，直着腿走来了。

我拍拍他的肩，开口：“哥知道你担心，也知道你不好受。但你嘴还是有些笨，她看上去本身就有些敏感，咱们俩的性格很难和她成为朋友，你真想好了么？”“我都明白……但是……”上课铃响了，其他学生或疯跑，或从容地慢慢走，或结伴，边聊天便走进教室。“算了，先上课，多的咱下课再谈。”“噢……”他双眼发直，一步一步，挪向了座位。

不出我所料，这俩孩子一整节课都没上好，一个悄悄哭了小半节课之后抹着泪，和以前一样，坐在最显眼的座位，却最没存在感；一个发了大半天的呆，然后开始画画……

我想，果然是俩傻子。

不过也不怪他们不认真听讲，这节本就是物理课，我们物理老师虽说是个容光焕发的中年人，但讲起课来抄着教案就开念，跟和尚诵经似的，又叫我想起了电视剧里追悼会上的遗言，到我们耳边就是首催眠曲或BGM，再加上这不到800度不开空调的教室，班上十个人有九个在栽瞌睡，还有一个想干嘛干嘛。我硬撑了一会儿，眼皮子就开始干架，老师讲课的声音渐渐的缥缈起来。

过了几千年，这节课终于下了。立马几个班干部就冲向办公楼“命令”老班开空调，我坐在教室第一列正中间，王季就坐我左边，我们班人少，统共就二十几三十人，所以座位就只有五列五行，再加讲台边俩雅座。我一抬头，努力睁睁眼，刚好看到吴书蕴起身朝王季这边走，而王季求救的眼神正在朝我这飞。“啊~怕啥？该咋咋地。你不是想跟她做朋友吗？好机……”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到了：“王……王季，你跟我出去下”王季明显更加无措了，眼神中带几分惊慌。“都说了该咋咋，老子帮不了你。自己聊哭的自己处理”“我不是那个意思，”吴书蕴有些委屈的开口，“王季要是想让你陪的话，也没事儿。”“可以。”坐在座位上的王季忽然张口。

我们一起到走廊尽头，吴书蕴：“真的要和我交朋友吗？”王季和我同时愣了一下：“嗯！”“哦……”她想了一下，“我倒不是矫情，但是我有抑郁症，你们会不会介意？”王季立刻答道：“没事啊！我们不介意！”我却有些犹豫。

我并不歧视一切疾病，但是我会就自身情况来做判断，就今天的情况，我和王季就俩纯傻子，天天傻乐，说话做事大大咧咧，通常就是满嘴跑火车，想啥说啥，一个不小心就会说错话、做错事，和她交朋友我当然会注意，但网子都会百密一疏，何况是俩初中生，总有一天我们会捅个篓子，让她受个或大或小的刺激。而抑郁症最受不得的就是刺激，我不知道自己把不把持的住分寸。

我决定，先去尽自己全力地温暖她。

“是啊，没事的。”我也张口道。“那太棒了！”吴书蕴开心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我在情绪差的时候可能会叫不应，推不动，还可能会……自残”王季和傻子一样：“没事没事，我们介意那么多干嘛？”我悄悄掐了他一把，示意他闭嘴，因为我们这种时候最多只算得上是刚刚确认朋友关系，如果现在就表现出一种不节制的“喜”，只会显得你很奇怪——又不是没交过朋友。何况王季对吴书蕴的感情本就很尴尬，这样会暴露的过早，没任何好处。“我不是很建议你就这么压抑自己的情绪，这对你很不好。既然我们已经成朋友了，那请允许我说句话。”“嗯？”“以后我就是你情绪的宣泄口，你有不高兴的可以跟我抱怨，我委屈的可以找我哭诉，你跟我骂人、跟我闹腾我都不会说你什么，哪怕别人会说你，你也要记住——我和王季永远是你最坚强后盾。但是……”我顿了顿，“请你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我……我做不到。”王季刚想开口说什么，我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三分焦急，三分强硬，还有四分不安……我靠，这是要命令啊！我又掐了他一下。“哎呦我！你……”我又瞪了他一眼，心说：今天先交给我，你个傻子，嘴不仅笨，脑子也不太好使。“做不到也不要紧，咱慢慢来。我们陪你。”

吴书蕴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好吧，我试试。”又停了一下，伸出双手，“握个手吧。”“行。”

散了。

我们晚自习和下午最后一节课之间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吃过晚饭，她招呼王季和我一起去教学楼角落的一处台阶，要说事。

“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天物理课前我听见你们要和我交朋友时反应那么大么？”我张口：“你是不是被伤过？”吴书蕴抬了抬头：“马骐云，你是不是给我身上装了监控啊？这都能猜到。”“没有，我家的情况让我总能接触到许多种类的人，时间久了后，我就能做到察言观色。不要说我了，讲你的。”“啊……好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讲自己的往事，过去我们也聊过几次天，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也废话，谁都没讲到自己。

“我才上初中就交了一个朋友，叫王依琳。她一开始对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到我，我也将她看做是最好的朋友。只是她有时会说一些伤人的话，比如我伤心时说：‘你就是想太多了，想开点，不要老想着以前那些不开心’……”“那她这不是在安慰你吗？”王季眨眨眼，道。我靠！不是说交给我吗？我心中又暗骂一声，瞪了这货一眼。幸好吴书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继续：“啊？哦……可是你知道吗？我受不了她一直这么说，我努力过，尝试过像她说的这么做，但是……但是我做不到！这些事、这些情绪就像潮水一样涌向我，我根本挡不住！我控制不了！！！”她说着，声音又有些颤了，脑袋又埋进了膝盖间。我赶紧示意王季拍拍她的背，道：“不要紧的，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的，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控制得了的，你也不想这样的，是不是？“是……是啊！我想变成这样吗？谁想变成这样啊？！你说，谁想变成这样啊？我变成这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因为谁啊？”王季又张口，这次我没瞪他，让吴书蕴说出来也不是件坏事，毕竟，她现在在班上也没什么信任的人，如果一直憋在心里，对她没什么好处。

“后……后来，”她耸了耸鼻子，抹了一下眼泪，对王季摆摆手，表示不用了，“我的状态越来越差，从一开始的偶尔哭变成后来的一直崩溃，一点小事甚至能让我整晚睡不着，有时心中会没来由的伤心，就是……就是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们能理解吗？”“能”“嗯……我跟她说了呗，问她我现在超级难受，该怎么办。她直接递给我把美工刀，说：‘对胳膊来两下就好了。’”“我靠，这不是在害你吗？”“不知道，当时我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她就说：‘就是划拉两下手啊，你不懂吗？’‘懂啊，可是……不疼吗？’我问。她就说：‘哎呀，那就是你还不够难过，人在最难受时是感受不到疼的。’”“沃日，这叫什么话？！”王季大叫道，给我和吴书蕴都吓得一颤，王季也反应过来，手指蹭了蹭鼻子，声音小了许多：“什么叫‘还不够难过’啊？她当朋友的盼你点好不行吗？我靠，还叫你划手？这不是害你吗？”“emm……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朋友再怎么说也不会嫌自己朋友不够难过，我觉得……顶差顶差的也是说：‘你别伤心了’之类吧。”

“我一开始还没注意过，但是初一上……还是初一下啊？哎呀，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那之后没多久，我就听到有风声，说她在背后蛐蛐我，我一开始还不信，觉得一个人人品再差也不会差成这样，我觉得背后蛐蛐人是最没骨气的事。但那是真的，有一次我清清楚楚的听见他们在放学路上聊天时王依琳说：‘这个吴书蕴就是装，一天到晚整这么忧郁以为自己蛮牛逼还是怎地。’一边的人还附和：‘就是，这年头谁心情好啊？就她特殊，就她会得抑郁。真是……’我当时忍不住了，就大声和他们吵了起来，我真不知道我当时哪儿来的力气，因为我明明一直好累，什么都没做就好累。有时话都懒得说。”我想了想，就她在我们学校的一个月的情况来看，的确如此，就在我回忆时，王季就张口问：“那你今天怎么……”“我不想瞒你们，一是想告诉你们我今天反应那么大原因，还有有一部分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很讨厌背后蛐蛐人的人，我不想再被伤害了。如果你们有这方面的习惯，我也可以早点避免，但是，就我所观察，你们没这想法，也没这习惯。”“这你就放心，我们俩从不干这种事。”“这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们俩都很坦诚。”吴书蕴点点头，开口，“但这事还没完，后来我在厕所时，她们忽然将我堵在隔间里，我只听见王依琳对我说：‘看你昨天那样，是想和我撕破脸啊？可以啊！’然后她们就把我堵着，扇我脸的，踹我的都有。就这么持续了好久，我的病情也是那时剧烈加重的。”“妈的……”王季在一边用两根手指捏一片叶子，那片叶子都要被捏出水来了，我瞟了他一眼，握住了他的手，轻轻道：“冷静，现在生气一点用都没有。”“你他妈……”我又瞪了他一眼，天杀的，平常不觉得，现在才感到这哥们儿太虎了。

吴书蕴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身体又开始发起颤，小鼻子也一耸一耸起来，垂头丧气，我感到有些不对劲，赶紧问：“吴书蕴，你怎么了？”她抬起小脸，双目无神且疲惫，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就榨干了她全部的力气，她无力地，苦涩地笑了笑：“哈哈，我没什么，经常这样……那个，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坐坐。”“要不一起回吧。”我道，她的状态叫我有些不放心。“不了，我不想瞒，现在我没什么力气了。刚刚明明还好好的啊，我还想跟你们讲完我的事呢……”她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仿佛我们不在身边。是啊，这姑娘刚才明明还似乎有使不完的劲，现在怎么……

我琢磨着，叫上王季，一起回教室，王季回头，机械地张张嘴，跟了上来：“诶，你说她咋啦？”“不知道，但是这种时候让她一个人静静是最好的。”“唔……”

这时候，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女孩发出了最轻的哭声，没有缘由，她自己都不知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