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众人酒意渐浓,席间氛围也渐渐松弛下来。
有人解下冠带、散开发髻,斜靠坐榻,让侍女取来铁如意,敲打着酒盏节拍,抬头望着夜空弯月,放声高歌,抒发胸中壮志与乱世感慨;
有人闻声起身,拔剑离席,在庭院月色之下随歌舞剑,身姿飒爽、意气风发;
还有人取来琴瑟,拨动琴弦,清音婉转,为歌声剑舞伴奏;
更有三五好友围坐一处,拿出博具酒筹,嬉笑赌酒、纵情抒怀。
一族之人,性情各不相同。大部分族人依旧恪守儒礼、端庄自持,少数子弟随性洒脱、放达不羁。守礼的自守规矩,放纵的自抒本心,互不干涉、各得其乐。
一院灯火、一轮明月,满座同族亲人,看似风格迥异,却融融和洽,完美展现出汉末士族独有的风骨与胸襟。
黄射静静坐在席间,看着满堂族人的百态模样,心中暗自思索当下的天下士风。
士族这一阶层,起源于春秋、兴盛于战国,历经秦朝、西汉,延续至今数百年,风骨一脉相承,却也每代各不相同。
先秦时期的读书人,心怀大道、志在天下,敢指点江山、直言是非,秉持“道义所在,万人亦往”的傲骨,坚守民贵君轻的本心。他们有独立人格、铮铮铁骨,做官从政,只为推行大道,从不谄媚权贵、贪图私利。
到了西汉初年,尚且留存战国风骨,但自汉武帝独尊儒术后,天下安定、思想统一,士风悄然转变。读书人的追求,慢慢从“坚守大道”变成“追随君王”,从追求道义,变成了追逐功名富贵。
两汉的读书人,从不掩饰自己对功名的渴望。班超投笔从戎,立志效仿张骞立功异域、博取封侯;主父偃直言大丈夫要么位极人臣、要么身死名烈;梁竦登高长叹,大丈夫在世当封侯立世、死后配享庙堂,不屑琐碎小官。
崇尚功名、积极进取,成了两汉士族的主流,也造就了无数建功立业的豪杰。
直到光武帝中兴立国,格外推崇气节、看重名德,一改西汉重功利的风气,让“重名节、守德行”成为东汉士林的核心风尚。天下士子争相修身立德、标榜名节,民间清议盛行、匡正世风,一时士风清正。
可时至今日,朝政昏暗、民生困苦,曾经清正的士风再次崩坏分化。
有的人趋炎附势、抛弃气节,依附权贵、同流合污;有的人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做官只为升迁、不顾百姓死活;还有人心存良知,却无力对抗乱世乱象,只能隐忍自保、勉力度日。这三类人,已然占据了当下士林的主流。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坚守本心的读书人。不愿同流合污、不愿屈身权贵,要么隐居避世、修身养性,要么佯狂放达、随性而生。他们看淡虚名功利,只求身心自在、不负本心,看似荒诞不羁,实则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清流,也是后世魏晋洒脱文风的源头。
看着眼前百态族人,黄射心中豁然通透。
他上辈子卧底的时候见过很多种人。有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人为了活命能把兄弟卖了,也有人明明能跑却非要折回去救人。人心这东西说不准,可人心里头总得有点东西拽着,才不至于被风吹走。眼前这些族人,平日里看着各怀心思,但今晚从他们喝酒、唱歌、拔剑的那股劲头底下透出来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他们认这个姓,认这个家。哪怕平时再怎么算计,到了秋祭这天,都还站在这片院子里,穿着洗干净的衣裳,端着酒敬长辈。
乱世里头,这点东西不容易。这也让黄射对明日族议,整顿家风、凝聚族心,肃清宗族惰性与积弊之策有了几分期望
思绪辗转之间,夜色深了,烛火渐渐燃得矮了下去,人群开始慢慢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