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疗养中心的主楼在下午四点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虚幻。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从大厅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地方的路。裴萧坐在四楼走廊的地面上,背靠着413室的门框。他的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泪痕了,但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深深的红晕,像刚被人打过一拳。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绷带很干净,是新换的,但手指末端露出的一小截皮肤是青紫色的,像是骨折后没有完全愈合,或者愈合了又裂开了。孟冬站在走廊另一头,几个技术员在他身后小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葬礼上说话。看到江余和沈渡上来,孟冬朝他们点了点头,用手势示意裴萧的状态——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不回应任何人的呼唤。江余走到裴萧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裴萧的眼睛。裴萧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但枯井的底部还有一点湿润的光,像是雨后残留在井底的最后一小片积水。“裴萧。”江余叫了一声。裴萧的眼珠动了一下。不是看江余,是从门框上移开,落在了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后山,后山上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我找到他了。”裴萧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他不是在那个房间里。他在那个房间的对面——414室。温晚跳下去的那个房间。他一直都在那里。从温晚住进414室的那天起,他就住在对面。不是413室,是414室。他换了房间号,把413和414的门牌对调了。”江余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413室不是顾城挂画的地方,不是温鸢藏画的地方,不是任何人以为的那个地方。真正的413室是温晚的房间。顾明住在温晚的对面,用温鸢的画,看着温晚画了三年。温晚跳楼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对面。他听到了窗户打开的声音,听到了身体坠落的声音,听到了白鸢在楼下尖叫的声音。他没有出来。裴萧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走廊对面那扇门。门上的标牌写着“414”。但标牌是新的,螺丝还没有生锈,边角没有卷曲,不像其他房间的标牌那样陈旧。“他把门牌对调了。”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真正的414室是顾明住的房间。温晚住的是真正的413室。温晚死后,顾明把门牌换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温晚住的是414室。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和温晚只隔着一面墙,听了三年的呼吸声、哭声、画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录音带转动的声音。”江余站起来,走到那扇标着“414”的门前,推了一下。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里很空,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窗台上的花盆,没有任何属于温晚的东西。但墙上有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双面镜。从这面看是镜子,从对面看是玻璃。对面就是真正的413室。温晚的房间。顾明坐在镜子的这一面,看着温晚画了三年的画。温晚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脸。但她不知道,那张脸的另一面,有一双眼睛,看了她三年。那双眼睛和温鸢一样,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江余站在那面双面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的脸在镜子中显得有些陌生,颧骨更高了,眼睛更深了,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直的、冷硬的线。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按在镜面上。镜面是凉的。对面也是凉的。温晚的手曾经按在这里。顾明的手也曾经按在这里。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玻璃,一个在画,一个在看。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在跳下去的瞬间,终于看到了镜子里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然后她松开了手,坠落。“温晚在录音带里说的不是‘姐姐,你为什么要杀那个人’。”裴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虚弱但清晰,“她说的是‘哥哥,你为什么要杀我妈妈’。”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碎的窗户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呜——,像一个人在哭。江余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裴萧。裴萧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的,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坠落。“1990年8月14日晚上,温晚三岁。她妈妈抱着她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她的眼睛。但她的手指缝张开了。她看到了顾明。不是顾远山,是顾明。顾明用他妈妈的花瓶砸死了他妈妈,然后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