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嗯。”“你什么时候知道张远山走了的?”“包裹寄到的那天。”“你怎么知道的?”“他写的那本笔记。最后一页的墨水比前面淡,是快写完的时候换了一支笔。他不是临时决定走的,是早就决定好了。他写完了所有想写的,寄出来了,然后走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江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金色的戒指。温凝的戒指,刻着他的名字。他把它从手指上取下来,转了转,又戴上。“她等了三十多年。她也走了。她走的时候带着这枚戒指,在地下,在黑暗里。她等了我三十多年,等我来看她。我来了,她走了。不是走了,是去了一个不会再有黑暗的地方。”沈渡伸出手,覆在江余的手背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很热。“她等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看她走。是为了让你看她在。她在戒指里,在信里,在每一年的鸢尾花里。花谢了还会开,她不会走。”江余翻过手,扣住了沈渡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很小很小的钟。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灯没有开,月光把两个人裹在一片银白色的光里。光很柔,很轻。他们坐在那道光里,像两棵并排生长的、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第二天早上,江余醒来的时候,沈渡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瓷碗碰灶台的声音,勺子搅动时液体翻涌的声音。江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米在锅里翻滚的声音,水在沸腾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沈渡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他的心跳。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沈渡已经把粥盛好了。白瓷碗,很厚,很烫,用托盘端着,托盘上放了一碟小菜和两把勺子。沈渡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是江余的,大了一号的。“醒了?”“嗯。”“粥煮好了。”江余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今天是什么粥?”“白粥。只放了米和水。”“没有放盐?”“没有。”“没有放红枣?”“没有。”“没有放枸杞?”“没有。”江余把脸埋进沈渡的颈窝里,呼吸落在他锁骨上。“那你煮了什么?”“煮了时间。”江余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沈渡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涌进来,落在沈渡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我等你醒来的时候,粥在锅里煮。煮了多久,我就等了多久。时间煮进粥里了。粥不会凉,时间不会走。你喝了粥,就喝了我等你的时间。”江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晨光,有他的脸,有一颗很小很小的、亮亮的、会跳的东西。“那我不喝了。喝了你就没有时间了。”“我还有很多时间。够你喝一辈子。”江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味道,只有米和水。但他喝到了别的东西。沈渡等他的时间,沈渡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和水的时间。那些时间在粥里,在他的舌尖上,在他的胃里,在他的身体里。他会记住这个味道,一辈子。赵小刀在上午十点打来电话。不是案子,是另一件事。“江队,翠屏山公墓管理处来电话了。温凝的碑前被人放了东西。不是花,不是纸条,不是戒指。是一个铁皮盒子。和之前那个一样。盖子上没有字。”江余和沈渡到翠屏山的时候,阳光很好。温凝的碑前多了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盖子虚掩着。江余蹲下来,把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沓信,不是一封,是很多封。和温静在地下写的那沓一样,但不一样——这些信的笔迹不是温静的,是温凝的。她写给温静的。江余把最上面那封拿出来。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字迹娟秀,和温凝留给他的那封信一模一样。“静。我知道你会看到这封信。你不会看到,你不会从这里出来。但我还是要写。写给你,写给以后。如果你出来了,看到这封信,你就知道我一直在这里。我没有离开过。我在地下,在黑暗里,在你旁边。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看了。我看不到,但我感觉到了。你的字在你的手上,你的手在你的心里。你的心在你身体里,你的身体在我旁边。我碰到了你。你睡着了,我碰到了你的手。你的手是凉的。我没有松开,我握着。我等了很久,等到你醒了。你没有醒。你会醒的。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