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这一次她比前几次都清醒。她睁开眼的时候就知道——阿沅的窄小胸腔在急促地起伏,脚底板的刺痛从梦里一直带进来,像有人拿砂纸在她脚上磨。周围的空气热烘烘的,呛得人咳嗽,远处的天空半边都是橘红色的。三婆婆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正在把她往松林的方向拽。
"阿沅快走!别回头看!"
三婆婆的声音沙哑但不慌,像一条老船在风浪里还能压得住舵。她把阿沅的半边身子护在怀里往前推,另一只手指着松林的方向:"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没有?到了那儿就进林子了。"
林晚被推着踉踉跄跄地跑。阿沅的小腿又短又软,跑几步就喘不上气,脚下的石子硌着脚心钻心地疼。她跑着跑着脚下一绊往前栽,三婆婆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提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捞一只掉进水里的鸡崽。
"三婆婆……我跑不动了……"她听见阿沅的嗓子在哭。
老人没骂她也没哄她,只是蹲下来把她往背上一甩,瘦窄的脊背接住了她。"趴稳。"三婆婆说着就迈开了步子,跟在她身边跑的还有几个村里人,有人喊"三婆婆你放下孩子自己走",她头也没回:"放不下。"
林晚趴在老人背上,两只手攥着她肩头的麻布衫。艾草的味道从衣服的经纬里渗出来,混着烟气和汗。她的脸贴在三婆婆的后颈上,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粗糙温热,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有点快,但是很稳。
她们钻进松林的时候火光的亮度陡然暗了下来。松树密密地挨着,地面的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比碎石路好走多了。三婆婆把她放下来牵着走,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林晚回头看了一眼——火场被林子挡了大半,但那片红光还在,浓烟滚滚地升上去,把月亮遮成了橘灰色。
"三婆婆,我娘……"阿沅的声音在抖。
"你娘去找你阿兄了。"三婆婆的步子没停,手指头把阿沅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找到了就来。你阿兄跑得快,肯定能找着。你别哭,省着点力气走路。"
林晚被她拽着往前走,脚底的松针厚厚软软的,不硌脚了。她扭头看四周,松林里影影绰绰地跑着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拎着包袱的老汉,谁都顾不上说话,只有喘息声和脚踩断枯枝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有个男人腿上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落在后面,三婆婆回头看了一眼,松开阿沅的手:"我去搭把手,你跟着石生。"
一个少年从旁边两步蹿了过来,一把抓住阿沅的手腕。那只手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指头粗粗的,掌心全是茧子,捏着她的手腕像捏一根细柴。"走。"石生的声音又闷又哑,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在四下哭喊声里反而显得格外稳当。他拽着阿沅往前走,步子大但她只要跟着跑就能跟上。
三婆婆去扶那个受伤的男人了,石生带着阿沅在松林里找了个凹地蹲下来。旁边灌木丛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来个小姑娘,浑身是土,头发散了满脸,一眼看见石生就扑了过来:"石生哥!"
"小满别喊。"石生抬手抹了她一脸灰。
小姑娘顾不上抹脸,转身看见了阿沅,两个八岁的女孩在昏暗的松林里对上了眼。小满嘴唇哆嗦着看了她几秒钟,忽然伸手抓住了阿沅的手腕,把石生挤到了一边。她指尖全是冰凉的汗,但攥得紧:"阿沅?是你?你娘呢?"
林晚张了张嘴:"我娘去找我阿兄了……"
"我爹娘也是去找我哥了……"小满的声音忽然就破了,眼泪混着灰在脸上淌出两道白痕。但她攥着阿沅的手更紧了,没哭出声,只是吸着鼻子,把脑门抵在阿沅的肩膀上。
林晚伸手搂住了她。两个小姑娘蹲在松树底下抱在一起,小满的脊背抖得厉害,她轻轻拍着,跟三婆婆拍她后脑勺时一样轻。
石生没说话,蹲在旁边守着。他怀里抱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过了一会儿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小满和阿沅一人一半。小满没接,他拧了拧眉毛把饼塞进她手里:"吃。不饿也得吃。"
林晚接过那半块饼。粗面的,干得刮嗓子,麸皮的碎屑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颗粒。但阿沅的身体饿了太久,唾液涌上来把它泡软了往喉咙里送。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小满看见了伸手帮她抹,自己的脸还花着,指尖上全是泥。
"别哭。"小满抽着鼻子说,"三婆婆说了,到了李家坳就有热汤喝。"
林晚嚼着饼含含糊糊地点头。石生在旁边看了她俩一眼,黑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一点,转过头去继续盯着松林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三婆婆回来了。她把受伤的男人安顿在另一棵松树底下,走过来蹲在两个小的面前。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她脸上那道从眉梢斜到下巴的旧疤。她伸手把阿沅和小满脸上的灰抹了抹,动作糙,一下一下跟刷墙似的,但两个小姑娘都没躲。
"脚,我看看。"她把阿沅的脚抬起来。林晚低头看见阿沅的脚底板全是血口子,脚趾缝里嵌着碎石子。三婆婆从怀里摸出条布带子,又揪了把草叶搁嘴里嚼烂了,绿糊糊敷在伤口上,拿布带一圈一圈裹好。凉丝丝的草汁渗进伤口里,疼劲儿缓了些。
轮到小满,她跑丢了一只鞋,脚后跟磨出了血泡。三婆婆照样嚼了草汁敷上裹好,在小满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