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武夷山北站停下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林晚把背包甩到肩上,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站台。空气迎面扑来,和南京截然不同——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植物蒸腾气息的那种潮,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凉茶。她站在出站口屋檐下等了几分钟,雨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雾丝,落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约好的民宿老板说会在浦城县城接她,但高铁站到县城还要转一趟大巴。林晚在车站外面买了把透明伞,十块钱,撑开的时候塑料味很重。上了大巴,车厢里拢共五六个人,后座一个老太太抱着竹篮,篮子里是青色的橘子。车发动的时候橘子滚了几颗出来,林晚弯腰帮她捡。
"去浦城?"老太太接过橘子,闽北口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嗯,去山里一个村子。"
"哪个村?"
林晚报了民宿老板发来的地址——仙霞岭脚下,一个叫"榕树里"的地方。老太太想了想,说哦那个村啊,村口那棵榕树好几百年了,当年打仗烧掉一半,后来又长回来了,现在可大了。林晚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风景从平缓的田野慢慢变成起伏的山影,雨雾缠在半山腰上,白茫茫的一层。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民宿老板发来的照片——一间老屋改造的房子,青瓦白墙,天井里种了一棵桂树,院子里摆着几把竹椅。
和南京那个十平米朝北的出租屋比起来,像另一个世界。
休假前林晚和公司同事一起聚餐,有人问去哪儿玩,她说福建。有人接话说福建好,有山有海有茶。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去,也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些夜晚里梦见过什么。
那枚银戒指还在她的小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三天里她碰都没碰过,但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地摸一下无名指的根部,那儿空着,皮肤上是戴久了留下的一道浅浅压痕。
大巴在县城客运站停下,民宿老板的皮卡已经等在路边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黑,笑起来一口白牙,叫她林小姐。皮卡开上盘山路的时候,林晚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草木气息。路两侧是成片的梯田和竹林,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她看见几棵散落的老樟树,枝干上垂着密密的青苔,像披了一件绿绒袍子。
"那个榕树,"她问老板,"真有几百年了?"
"不止。"老板单手打方向盘,"明朝就有了,当地人说是唐朝末年种下的,当年村子被兵祸烧过一回,树也烧了大半,愣是没死。后来新枝发出来,越长越壮,当地人拿它当神树拜。"
林晚靠着车窗,山路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村子出现在山谷里,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灰瓦白墙,炊烟从几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雨雾压得低低的。村口果然有一棵树,远远的就能看见——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树冠,墨绿色的叶子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发着暗沉沉的光。树干粗得惊人,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靠近树根的地方有一大片焦黑色的疤痕,从树皮深处蔓延出来,像一块被火舔过的烙铁印。
皮卡在村口停下,林晚下了车,就站在那棵榕树底下。
雨几乎停了,只有树枝上还在往下滴水。她仰着头,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无数气生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老人颌下的长须。那片焦黑的疤痕离她不到两米,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树皮。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带着炭化后特有的细碎纹理。
她的指尖忽然麻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皮深处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走,一路窜到胳膊、肩膀,最后在太阳穴里轻轻跳了跳。她猛地缩回手,心跳快了几拍。可再低头看那块焦痕,树还是树,皮还是皮,安安静静地淋着雨水。
"林小姐?"老板拖着她的行李箱在几步外等着,"住的地方在前面,走两分钟就到。"
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榕树。树干上的焦痕在雨雾里泛着深褐色的光,像一道陈旧到几乎愈合的伤疤,只有摸上去的时候才知道底下还疼着。
民宿比她想象中还要安静。院子里的桂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片油亮亮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正对着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溪,水声潺潺的,底下是圆润的青石卵。老板交代了Wi-Fi密码和早饭时间就走了,留下一把黄铜钥匙。
林晚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溪水的声音从早到晚都一个调子,不急不缓,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一种浅淡的烟蓝。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
她出了门。
村子不大,一条主路顺着溪流的方向蜿蜒,两侧是住家和零星的店铺——一间小卖部、一家茶馆、一个挂着"手工竹编"招牌的铺子。路上人少,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也不意外,大概是习惯了时不时有外面的人来住。她顺着溪水往下游走,路过一座石头垒的小桥,桥栏上爬满了薜荔,叶子厚墩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