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闹声、门开关的声音、机器运行的低鸣夹杂在一起,忽远忽近,时大时小,又如沉在水底般朦胧不清。
江允时睁开眼睛。由于没戴眼镜,高度模糊的视野让她愣了好一会,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医院,医院?自己为什么在医院里。
断了线的记忆一段一段地映进脑海里——晚上、海风、项目进度、组会、汪洁撞开的门……
陈酒诚死了。
突然撞进来的认知让江允时的思绪停摆了。她猛地坐起来,眩晕感让她险些又倒下,她紧紧攥着衣领,窒息的呼吸一口比一口浅。她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是机械麻木地固守着那一个念头——陈酒诚死了。
门开了。林逾墨和刘翊站在一片光影里,林逾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睁得很大,紧张地皱着眉;刘翊双眼通红地看着病房里,显然两人也没想到江允时醒得这么快。
"你……你还晕吗?"林逾墨顿了一下,往前跨了一步。
"陈酒诚……"江允时不知道怎么说了。她想知道的太多了——陈酒诚真的死了吗?怎么会爆炸?有没有可能还活着?千言万语全都堵在了一起,像一团绞住的绳子,连线头都找不到。
三双瞪大的眼睛代替他们说完了所有的话。
由于江允时没有身体上的实际性问题,登记出院后她便打算回家。她并没有任何打算,像是失去思考能力一样,往科研区的方向走。光、建筑、风,一切都被挡在了屏障之外,江允时只知道往那个方向走。
抬手开门已经成了肌肉记忆。等到站在门前,江允时才感觉到那笼罩她意识的雾散去了一点。她迟缓地转过身,林逾墨站在她身后。
"我怕你自己回来不安全。"林逾墨尴尬地笑了一下。江允时没有回答。他哪里是怕自己不安全,那是害怕一个不注意,自己便会跳进海里。
门自内而外被打开了。林佳的拥抱让江允时没反应过来,她只是闭上眼睛。她大概能猜到,林佳怕自己哭闹,甚至寻死,于是她选择用一个拥抱接住所有。
但江允时无法这样——她甚至哭不出来,她还没有接受这个结果。
江允时机械地爬上三楼,仰身倒在床上,只有等醒了再面对这一切。闭眼之前她看到林佳站在门口,随后一切陷入沉寂。
等江允时再睁开眼睛,屋子里漆黑一片。意识比下午更快地复苏了,她下床,拉开房门——她该知道一切的缘由了。
"我们已知的消息是,武器部试验的那个东西,因为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在试验舱里爆炸了。所在的试验舱不是防爆舱,正好连着它所在的延伸测试区和核心实验区的通道。核心实验区全是深海科的人,楼体被炸了半边。那个测试本来就不是爆炸测试,具体为什么在那个环节引爆的,还在调查。王扬院长已经调用远洋捕捞团队了,但是人都保不住了是一定的……武器科十一个人当场就被炸死了。深海科只有一个人没被炸到,但是被断了的吊顶压住,找到的时候已经淹死了。延伸测试区有一层防爆幕墙,爆炸发生在里面,传导到核心实验区没有防爆幕墙挡着。本来如果外墙被炸、有海水进来还能好一些,但外墙没碎,里面就都已经……"林逾墨低下头不再说话。
江允时为自己的冷静感到恐惧。她似乎始终处于这个事情的外围,就像无知的孩子,只认识几个字,却不知道那几个字后面的含义是什么。她像听一个遥远的故事似的了解了事情的全程,但无法做出反应。
"人……总要回去吧。"问题一出,江允时便知道自己问得有多蠢了。皮肉在火焰面前什么都不是,顷刻间便灰飞烟灭,哪里来的遗体送回去。
几人沉默了一会,林逾墨缓缓开口。
"陈酒诚妈妈想和你说话,阿姨在事发后就知道了,你能行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江允时攥紧了衣角。阿姨可能是什么状态?痛哭、崩溃,还是……自己该怎么面对?离开前两家还讨论着两人结婚的事,但是现在呢?人都不在了。
视频接通了。陈酒诚母亲那面依旧是熟悉的蓝色电视墙,阿姨眼睛肿了,却是温和地笑着,目光像水一般漫过江允时的身体。
"江江,你脸色不太好啊,要不先去休息吧。"
中年女性年轻的声线像一把利剑刺进江允时心里,泪水瞬间上涌,堵住了她所有准备要说的话。
"阿姨……"江允时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出来。
"哎哟,怎么还哭了呢,不哭不哭啊。"也许是被吓到了,陈酒诚母亲紧着解释,却让江允时更抑制不住泪水。
"哎,阿姨,是我,林逾墨。"林逾墨眼见着江允时一时没法正常跟人交流了,探身拿过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进房间关上了门。
往事随眼泪涌出——跨年那天视频里阿姨笑盈盈的脸,叔叔的调侃,再往前他们即将就职时家长的期待。记忆在后退,相处的片段不断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