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路上
往南的路,起初很好走。
城堡所在的地势高,往南是一段缓坡,路两旁是密密的榆树林。晨雾到中午才散尽,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伊莱亚走得不快。他不赶时间。也不回头。
包不重,几件旧衣,一块硬面包,一小壶水,父亲给的那把刀。还有一小块磨得很滑的绿色石头,是他小时候从北边溪里捡来的。他本来不想带,走前在房里站了半刻,还是塞进包底。
路上人少。偶尔遇到一辆牛车,或几个背筐赶集的农人。他们只当他是过路的年轻人,没人多问。这让他松了口气。他喜欢这种没有来处、没有身份的感觉。像水终于流出了池子,哪怕前面是荒地,也是自己的河。
他以为自己会想家。可白天走路时,脑子反而空得厉害。风声、树叶、泥路、远山,像一层一层的旧布,把他和过去隔开。他每走一步,都像在把城堡往记忆深处踩一寸。
但到了夜里,家就回来了。
他躺在一棵大树下,或随便哪座破草棚里,闭上眼,就能听见城堡的声响。不是真的,是很多声音挤在耳边:母亲们的笑声、姐妹在走廊上小跑、父亲在花园里剪枝、风从北塔楼顶吹过,像谁在慢慢唱歌。
他醒过很多次。每次醒,都在黑暗里躺很久,直到心跳缓下来。
他知道,那是家。是他拔不出来的根。
可正因为这样,他更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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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地方听见了父亲的名字。
那是个小镇,比城堡脚下的镇子大,也杂。街边有酒铺、铁匠铺、两家挤在一起的面包房。他在一口井边坐下,吃一块从路上买的干酪。旁边几个车夫在赌钱,嗓门很大,说着大路和码头的消息。
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你们听没听过北边那个不会老的人?”
伊莱亚没抬头,嚼东西的动作却慢了。
“怎么没听过。”另一个人说,“我表兄给商队赶车,路过那边的镇子。说那里的人啊,天不亮就起来扫街,把路弄得比家里还干净。家家门口放一碗清水,晚上点小灯,不挂十字,不拜神像。”
“怕他?”
“也不叫怕。就是觉着有人看着,人就不敢乱来。”
“真有不会老的人?骗人的吧。”
“谁知道。我表兄说,他见过一次。远远看着,跟普通人一样。就是好看得不像那个岁数的人。”
“那又怎样?不也得分时候死。”
“你这就是浑话。”那人啐了一口,“那种人,不归天管。”
伊莱亚听着,没说话。干酪在嘴里发干,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粉。
他们说的是父亲。不是神,不是王,只是一个“不会老的人”。可就是这几句粗俗的、带着酒气的话,让伊莱亚觉得,自己并没有走出北边。父亲还在。在车夫的闲谈里,在镇子口洗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在那些不愿说破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