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阴风,是刻在骨缝里的冷。
那种冷不是人间秋冬的凉意,不会随衣物遮蔽、阳光落下而消散,它是浸在魂灵里的、沉沉滞滞的阴寒,裹着永世散不去的戾气,寸寸黏在人每一寸气息里。这阴风似乎久了会让人麻木、沉闷,连呼吸都带着死寂的重量。
而想要自由穿行地狱与人间,必须依靠一把钥匙。Aeoles的身上恰好就带着这把钥匙,可他如何得到它的那段记忆,至今尚未找回。不过和上界有关系就对了。
此时此刻,所有缠绕周身的阴冷与戾气,都在踏出鬼门关的刹那,被彻底隔断。
轻轻一步,便是两重天地。
脚下尖利冰冷的幽冥碎石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松软湿润的泥土,带着雨后青草浅浅的潮气,温温软软地托着脚步,是长久困于黑暗之人最久违的踏实。
耳边永恒不休的鬼啸、风声呜咽、亡魂低泣尽数寂灭。
世界忽然变得很轻、很静。
远处漫来温柔的人间声响,车流轻缓的嗡鸣、树叶摩挲的细响、飞鸟掠过天际的清啼,细碎鲜活,一点点填满长久死寂的感官。
暖光铺落下来。
透亮柔和的日光,一点点烘散残留在衣袂、骨血、魂体间的地狱阴气,让人紧绷许久的身心,终于得以舒展。
汐宁宁站在最前,整个人都是怔的。
她迟迟不敢抬脚,怕眼前的鲜活光景只是地狱转瞬即逝的幻梦,怕下一瞬又会跌回永无天日的黑暗,重回那间孤零零的拾光绘屋,再不见人间烟火。
离开这里太久了。
久到她几乎快要遗忘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遗忘市井喧闹的温柔,遗忘普通人生平平淡淡的安稳。
眼底温热的潮意慢慢漫开,轻轻濡湿了眼尾。她望着眼前舒展铺开的城市街景,望着层层叠叠的绿,望着远处错落的楼宇,心底酸涩又柔软。
肩头圆滚滚的小兽轻轻蹭了蹭她,懵懂地嗅着人间的气息,安静陪着她沉溺在失而复得的情绪里。
良久,汐宁宁轻声呢喃,带着极浅的颤:
“……我真的回来了。”
身后不远处,少年静静立在光影里。
外表是干净清浅的少年模样,鼠耳与鼠尾尽数敛去,看上去普通又平和。
周遭喧嚣热闹的人间景象,无法牵动他半分心绪。他没有流连暖阳,也不曾留意街巷间流动的烟火气息。
他的视线穿透眼前一切表象,静静洞察这片天地之上无形的罗网。密密麻麻的天道锁链纵横交错,因果轨迹、命格监测、天界留下的制衡纹路遍布四方,高悬的视线自宇宙深处垂落,笼罩整片主宇宙,不曾有片刻松懈。
人人向往的人间安宁,不过是宏大棋局之中,一层温柔又具备迷惑性的囚笼。
这场从地狱脱身、重返人间的旅途,从来都不是偶然的际遇。
每一次相遇,每一次抉择,每一段前行的路途,全都经过反复推演,是他选定的前路。他深知一切才刚刚开始。
眼下美好的瞬间、看似自由的凡尘漫步,都只是漫长蛰伏的一环。
身侧,Derta慢半步立在阴影与日光的交界处。
银灰色发丝被晚风撩动,指尖习惯性摩挲着那枚骨戒,姿态慵懒散漫,眼底覆着一层惯有的戏谑淡然。只是那份漫不经心之下,铺开的感知悄然蔓延,细细筛查周遭潜藏的天界气息与天道规则,默默将一切讯息收纳于心。
晚风缓缓流淌,日光静静洒落。
三人安静伫立在人间与幽冥的边界,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这片平和。
前路尚远,危机尚存。但此刻他们拥有充足的时间,继续等待时机,静待终局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