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睁开眼。
他坐在一张彩色小椅子上,塑料的,矮矮的,膝盖几乎顶到下巴。面前是一面镜子。圆形,很大,挂在一根生锈的铁杆上。镜面干净得不正常,在这个到处是灰的夹层里,它干净得像是刚擦过。
镜子里映着一个人。
红头发,乱糟糟的。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手镯。
他认得这个人。他自己。
但镜子里那张脸,有五官。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端端正正一张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像在笑。
时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是皮肤,是骨头,是血肉。他捏了捏鼻梁,捏了捏颧骨,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点黑色颜料,刚才画“7”的时候留下的。
他重新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也放下了手,歪着头看他。那张端正的脸,嘴角还是翘着,但眼神不太对。
太乖了。镜子里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方式太乖了,像一只被驯服过的动物。
时轻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也做了个鬼脸,但慢了半拍。
不对。他做鬼脸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没有动。等他做完了,镜子里的人才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鬼脸。延迟,半秒的延迟。
“学我是吧。”时轻轻声说。
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时轻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他站直了,环顾四周。七把椅子还在,围成一个圈。但椅子上的七个空白脸小孩不见了。吊灯还在,灯泡还是黑的。
凌玲也不在。
夹层里只剩他一个人。手机手电筒还亮着,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光柱朝上,照出天花板上一片灰白的霉斑。
他低头看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椅背上画着的眼睛符号还在,圆圈加一横,像一只闭着的眼。但符号下面多了一行字,很小,像是刻上去的:
“你看到了吗?”
时轻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有刻痕的触感。他蹲下去,凑近看,字很小,笔画很细,像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
“看到了。”他自言自语,“一张假脸。”
他直起身,重新看了一圈夹层。空间不大,天花板低矮,他站着刚好不碰头。
七把椅子围成的圈中间,那盏吊灯安静地垂着,灯罩上积了灰,灯泡乌黑。
时轻走到吊灯前,伸手拨了一下灯罩。灯罩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
灯罩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踮脚凑近看,灯泡的玻璃上刻着一个字:
“五。”
时轻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后一步,重新数椅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把椅子。他刚才坐的是哪一把?
他回忆了一下。他进来的时候,左边是凌玲,右边是空位,前面是画着眼睛符号的那把椅子,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但现在圈子里,画着眼睛符号的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椅背上那个符号清清楚楚。可它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八把椅子。
“不对。”时轻说,“我进来的时候数过,七把。”
他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把。
他蹲下来看那些椅子,塑料的,彩色的,矮矮的。八把椅子有八种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还有一把是白的。
白色的那把椅子,刚才没有。它通体纯白,连椅腿都是白的,干干净净,像是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
白色椅子的椅面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
时轻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