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梦醒时分上（第1页）

阿水醒来时，正做着人间最古老的营生：杀人。

他冷冷站着，刀在他手里，刃已贴上男人的喉咙，再送半寸，皮肉便会裂开，血会沿颈侧流进枕席，若手腕略向下沉，刀锋避开颈骨，人死得更悄无声息。

阿水不知道这些判断从何而来，它们没有经过思索，仿佛筋骨原本便藏着另一副心肠，在他睁眼以前已经替他决定该怎样活下去。

屋外下着大雨，雨水漏进窗缝，客房里只燃着一盏豆灯，帐钩垂着半枚铜铃，铃舌却早被人剪掉了。阿水不知道这是哪一州、哪一县，也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知道刀下的人极美。那人侧卧在榻上，长发几乎盖住半张脸，鼻梁和下颌在昏灯里显得愈发朦胧精致。衣衫是深得近黑的红，睡时也没有脱尽，领口松散，一段咽喉落在刀锋下，皮肤薄得可以看清极轻的脉动。阿水心中生出一种急于将它按住的冲动，像杀意，却不完全。

他想看那双唇被血染得更深，想用手指扣住对方的颈子，这具身体究竟是柔软还是危险。

只是这个念头没有令他迟疑，他向前送刃。

榻上的男人偏过脸，动作很慢，不愿惊散残梦。刀锋只割断一缕长发落在枕面上，他两根手指同时搭住阿水腕脉。那只手生得修长洁净，指腹却有常年握兵刃留下的薄茧，食指根部绕着一道暗红旧痕。阿水腕骨一沉，右手顿时失去知觉。

男人睁开眼睛。他的眉眼比沉睡时更尽妍态，眼尾狭长，瞳中如同深水映照。阿水只看见了那双眼里的清醒—这人一直在等他的刀落下。

“醒了？”男人问。阿水没有回答。他顺着对方扣腕的力道往前踏了一步，任腕骨在指间错开，左手在下摆抽出一枚短刺，直贯心口，舍掉一只手换一条命，是很合算的买卖。

男人眼中的从容终于动了一下，如同被早已预料到却仍旧厌恶的事情刺中。他没有折断阿水的腕骨，五指忽然松开半分，掌力由压变引，将阿水整条手臂带向榻外。短刺擦开红衣，裂帛声很轻，衣襟下露出冷白胸膛。男人两指夹住刺尖，另一只手已托住阿水脱臼的腕骨，向内一送。骨头归位时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沿手臂冲上肩头，阿水横刀即斩，男人用那枚夺来的短刺一拨，刀势便偏开三寸。阿水没有收刀，反而合身撞入他怀里，左膝顶向腰腹，肘尖取咽喉，刀柄倒撞心窝。

无论中哪一处，都足以让人松手。

一处也没有中。

男人比阿水更早知道这具身体会怎样行动，他侧腰避膝，低头让肘，红袖卷住刀柄，转眼便把阿水压在榻沿。

阿水的脸擦过他的颈侧，闻见血气、药香和被体温熏热的衣料气味。两人的腰腹隔着凌乱衣物抵在一起，那具看似漂亮得不堪一击的身体并不柔弱，肌肉在红衣之下绷得极稳，只需再用半分力便能压碎阿水的肩。

阿水下腹无端紧了一下，反应来得直接，既不像疼，也不像饥饿。他不明白，便粗暴归入杀人的需要，身体想要靠得更近，把这个人按回榻上，要控制他的手，他的身子，他的呼吸，直到对方再也不能躲过自己下一刀。

男人依旧没有伤他，阿水突然松开刀，任由其坠落，男人的目光本能地随之一偏。阿水仍能活动的左手扼住他咽喉，拇指恰好压在方才观察过的脉搏上，男人没有躲，反而任他扣得更深，长发掠过阿水手背瘙痒着心中的渴。

“你认识我。”阿水说。男人答得很干脆：“认识。”阿水手上加力：“我是谁？”男人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太专注，像在一具失而复得的尸体上寻找旧伤。

阿水厌恶这种目光，又想让它只停在自己身上。男人抬手覆住阿水扼喉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暖，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温柔：“你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这不是回答。

怒意从阿水胸口升起，比疼痛更沉，也比方才那阵肉身反应更容易辨认。他五指骤然收紧。男人仍未反制，只因气息受阻而微微仰头，咽喉在阿水掌下滑动了一次。那张脸因窒息泛出薄红。阿水注视着他，竟想知道再用一分力，这个人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男人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像知道阿水舍不得似的。阿水因此更想杀他。下一刻，男人两指点在阿水肘内。整条左臂瞬间酸麻，扣在咽喉上的手被轻易取下，男人替他整理搏斗中弄乱的衣服，指尖从胸骨前掠过，动作自然无比。阿水抓住那只手，想把指骨折断，却又被制服。

“才醒便这么生气？”

“你知道为何？”

“知道一点。”说罢便看向阿水胸前。

那里有硬物隔着衣料硌住皮肤，阿水松开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油纸、两枚开过刃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张白纸黑边的契书。纸张细韧，边缘压着纸钱暗纹，正中只有寥寥数行：

应死者，迩弥

持契者，不记名

限期，今夜丑时

酬金一栏没有银数，只写着四个字：旧账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