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林一嘉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飞飞,你想不想我?”
我那时正和几个发小聚在一起。暑假里的小县城没有多少新鲜事,一群平时分散在各地上学的人,好不容易都回来了,每天不是聊天,就是换个地方继续聊天。
我低头回她:“想啊。”
没过多久,她的短信又来了。
“给你一个惊喜,我来找你啦。”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动。
后来林一嘉总说,我这个人很好懂,开心写在脸上,生气写在脸上,撒谎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一张“此处有诈”。
可那一刻,她不在我面前,没能看到我的表情。
真幸运。
因为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慌张。
她从家里出发,一个人坐了五个小时的车。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坐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因为想我,就因为想给我一个惊喜。
我心疼她,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更准确地说,我不知道该把她带到哪里。
我不能带她回家。
那时候,我们一家五口挤在一套四十平方米的回迁楼里。房子很小,装修简陋,家具没有几件像样的。原本家里可以分到一套大些的房子,爸爸为了还债,要了两套小的,卖掉一套去堵窟窿,剩下这一套,装着我们一家人所剩不多的体面。
妈妈在超市做保洁,爸爸没有工作。
他每天都在研究怎么翻身,怎么做生意,怎么靠下一个机会把从前失去的一切重新挣回来。他仅剩的那个朋友经常来找他,两个人坐在屋里谈得热火朝天,好像只要把计划说得足够大,债主就不会再来敲门。
可债主还是会来。
最让我害怕的,其实不是房子小,也不是家具寒酸,而是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讨债的人敲响。
他们以前来过。那次我和奶奶挡在外面,爸爸明明就在屋里,却始终没有出来。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只要有人走近那扇门,我拼命撑起来的体面就会一下子塌掉。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对林一嘉说过。
在学校的时候,我可以是班长,是那个说话声音最大、遇到什么事都敢往前冲的阮飞飞。我每个月刚拿到生活费,就张罗着请大家吃饭,买东西也大手大脚。等钱花光了,再厚着脸皮吃钢钢的饭卡,或者被他们几个轮流接济。
他们只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却不知道究竟不好到了什么程度。
林一嘉更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骗过她。
我只是什么都不说。
沉默有时候是一种很聪明的撒谎方式。别人不问,我就不用回答;我不回答,就还能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手头有点紧的大学生。
可现在,她已经到了我的城市。
她想来看看我,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那个答应以后要和她一起生活的人,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不让她看见。
我硬着头皮去了妈妈工作的超市,从她手里要了二百块钱。
那二百块钱,是我接下来几天全部的底气。
我得让林一嘉吃好,住好,不能让她感到一丁点儿怠慢。我在心里一遍遍算着应该怎么花,越算越觉得不够,越觉得不够,越不敢让她知道我在算。
去见她以前,我对发小们撒了个谎,说自己要去亲戚家住几天,过几天再回来。
然后我去接林一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