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快结束时,我们六个人有一天窝在教室里看鬼片。
电影是用程焰的电脑放的。葛木、程焰、钢钢、林一嘉和苏姐都看得好好的,只有我每隔一会儿就要抖一下。鬼还没出来,我先碰翻桌边的东西;背景音乐一变,我又控制不住地嗷一声。
他们最后得出一致结论:鬼片不可怕,可怕的是阮飞飞。
正演到最吓人的地方,我的电话突然响了。我被铃声吓得整个人一激灵,周围五个人笑得比电影里的鬼还放肆。
电话是寒江打来的。
他说高考成绩出来了,五百八十多分。这个分数报他心里的学校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和平时从公用电话里传来的沉静完全不同。
除了父母,我是他第一个打电话告诉的人。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
他约我放假回去以后吃饭,说会叫上几个高中同学,就当庆祝升学。我替他高兴,答应得很痛快,心里却还压着一点旧愧疚。
第一次高考填志愿时,我父亲曾经替我们两个人参谋,结果两个人都没报好。我总觉得寒江复读这件事,我们家多少也有一点责任。
“当时我爸给你报考也耽误你了。”我说。
寒江马上否认:“跟叔没关系,最后主意还不是我自己拿的。再说我本来也不满意那个分,早就做好复读的准备了。你别怪叔,也别再记着这事。”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客套,也没有趁机把失败推给任何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好像和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他还是话少,却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别人遇到倒霉事总要找个理由,他却把责任收回自己手里,顺便把我和父亲从那份愧疚里放了出来。
电话挂断后,我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里的鬼还在追人,周围的人也还在拿我刚才那一激灵开玩笑。寒江的电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水里,只荡开几圈波纹,很快又被眼前的热闹盖住。
我没有想到,那颗石子以后会改变水流的方向。
可在当时,我更在意的人仍然是林一嘉。
提拉米苏以后,我每天都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即使和葛木待在一起,我也会想找她玩。她在我身边时,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放在心上。她记得我爱吃什么,会接住我的每一句话,也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对我好。
我享受那种被爱的感觉。
现在回头看,我知道这其中有自私。可二十岁的我只觉得,我们太像了。我们都喜欢过葛木,都没有被他选择;都嘴硬,都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真正有多疼。两只受伤的小动物碰到一起,很容易把依赖当成一条可以走一辈子的路。
六月末的一个白天,我单独约林一嘉出来。学校附近有一片小湖,湖上有座小桥,我们平时也会去那里坐。那天天气很好,湖面被太阳照得发亮,和我心里的慌乱一点也不相称。
我磕磕巴巴地说了很久,大概意思是:我不想再喜欢谁,也不想结婚了。要不我们以后就在一起过吧。我保护她,她陪着我,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也可以把日子过下去。
她听完以后问我:“你是认真的吗?”
我说是。
至少那一刻,我确实认真。我想保护她,想让她快乐,也相信自己不会辜负她。只是话说到最后,我还是给承诺加了一个条件。
“但是寒江是个不确定因素。”
我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寒江主动向我表白,我可能会打破今天的承诺。
这条件听起来很混蛋。现在回头看,我也觉得很混蛋。可当时的我偏偏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诚实:把最坏的可能提前告诉她,便不算欺骗。
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相信寒江会向我表白。那个概率在我看来,和我突然中五百万差不多。写在附加条件里没有关系,反正永远不会发生。
林一嘉沉默了一会儿。
“你愿意吗?”我问。
她说,和我在一起很舒服。然后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我点头,却仍然没有撤回那个关于寒江的条件。
她看着我,说:“没关系,我愿意赌。”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坐在湖边,很久都没有说话。风从水面吹过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用再等谁选择了。
回学校时,我们牵着手走过那座小桥。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们只是两个受伤的人决定抱在一起取暖。我还不知道,林一嘉说的“愿意赌”并不是一句安慰,也不是一场临时的结伴。
她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而我一边说着要保护她,一边已经替自己保留了离开的权利。
我更不知道,不到两个月以后,那个被我认定永远不会发生的条件,会先用一个“您”字,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