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谷雨,你们在哪……”
惊蛰再一次被这场旧梦拽着惊醒时,额角已经浸了一层薄凉的冷汗。
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夜灯,暖黄光线压着夜色漫开来,周遭安静得过分,没有春日漫山的野草,没有河畔晃荡的芦苇,更没有当年温柔劝他慢些跑的老人。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一下一下擦过窗沿,像很多年前那场大火里,窜动火苗卷起的风声。
他仰面躺着,胸腔起伏得有些急,指尖无意识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发紧。方才梦里的光景还清晰得触手可及:软乎乎的春风、翩跹远去的青灰蝴蝶、竹篮里襁褓中小小的婴儿,可画面一转,漫天赤红的火光骤然倾覆一切,浓烟呛得人喘不上气,木质梁柱灼烧开裂的脆响在耳边炸开,爷爷仓促推着储物柜关门的力道还残留在记忆里,最后只剩下他死死拉住谷雨衣袖的触感,再睁眼,身边空空荡荡,只剩漫无边际的黑暗。
这十几年,这场梦周而复始。
有时停在春日初见的芦苇丛,有时直接坠入焚尽孤儿院的火海,唯独结局永远一致——他醒过来,孤身一人,找不到爷爷,也找不到那个锁骨生着蝶形胎记、被他亲手取名谷雨的小孩。
惊蛰抬手抹了把额间冷汗,坐起身靠在床头。
窗外是城市深夜连片的楼群灯火,零碎光点沉在墨色天幕之下,和记忆山野里干净坦荡的天光截然不同。
今年他二十六岁,入警四年,一级警司,身兼重案与缉毒两条线的办案骨干。一线的刀光、审讯室漫长的对峙、案发现场各色人间,早把少年时代的莽撞锐气磨成了不动声色的沉敛。在外人眼中,他行事果决,观察力敏锐,抓捕、走访、分析线索样样拿得出手,队里棘手的案子总会想到叫上他。
只是旁人看不到,那场孤儿院的大火,从来不是封存在旧档案里一段遥远往事,是埋在骨头缝隙里的旧伤,会在无数个深夜,借着梦境重新翻涌上来。
床头柜摆着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杯壁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端起抿下两口,微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压下梦境残留的窒息感。手机屏幕幽幽亮起,凌晨两点十九分,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可睡意已经彻底消散。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地板微凉的瓷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吹进屋子,裹挟着城市夜里尘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不复山野青草纯粹清甜,却能稍稍纾解胸口憋闷。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小臂内侧那道浅淡凹凸的疤痕,是当年火场逃生时被烧焦木椽剐出来的印记。每逢阴雨,这一处便会隐隐作痛,像一种无声提醒,提醒他那些过往,绝非一场虚妄幻梦。
无数个无眠深夜,他一遍遍复盘火灾当晚的所有碎片记忆。
漆黑深夜,烈火燎原,整座孤儿院被浓烟火海彻底吞噬。木梁坍塌的巨响、孩童崩溃的哭喊、火焰啃噬建筑的滋滋声响,混杂成一场绝望的末世轰鸣。
秉爷爷用尽全身力气,将年幼的他和谷雨死死推进密闭储物柜,压着颤抖的嗓音反复叮嘱,无论外面发生任何动静、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绝不能出声、绝不能开门,乖乖藏好,等天亮。
柜门合上的刹那,狭窄缝隙里,他最后看见的,是老人逆着漫天火光、义无反顾冲向火海的背影。
狭小漆黑的柜子里,他死死搂着小小的谷雨,攥紧他温热的手,捂住他的耳朵,替他隔绝外界所有恐惧与绝望。他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夜,只要撑到天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等火势渐弱、浓烟散去,他拼尽全力顶开变形发烫的柜门时,身侧空空如也。
谷雨不见了。
当年搜救队连夜排查整片废墟,清理所有坍塌残骸,核对全部遇难者遗骸,最终依旧没能找到属于那个孩子的任何痕迹。
卷宗记录众说纷纭,有人说年幼体弱,早已被木梁掩埋、尸骨无存;有人说混乱之中,大概率被路过的陌生人悄悄带走。官方草草定论,事故归档,尘埃落定。
可惊蛰不信。
整整十六年,他从未信过。
走上刑侦缉毒这条路之后,他借着办案走访各地,总会下意识留意人群之中,年纪相仿、左锁骨下方带有蝶形印记的人。那份期盼他从不对外人提起,压在心底最深处:谷雨,或许还活着。
客厅书架最下层,锁着一方深色档案盒。
里面收纳着他十六年来一点点搜集、一点点拼凑的所有细碎线索:老旧新闻剪报、残缺的当年住户笔录、零散的场地勘察记录、历届相关人员的备案信息。
官方定论简单粗暴:电路老化,意外失火。
可惊蛰反复翻阅卷宗,处处都存着说不通的疑点:起火的时间过于刻意,当晚院内留守人员的记录模糊不清,不少早年从孤儿院离开的孩子,之后接二连三莫名失联。痕迹像是被人刻意一层层抹掉,碎片散落,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那时他尚且年幼,许多记忆模糊残缺,他只能耐心积攒线索,等待时机。
他弯腰取出档案盒,掀开盒盖,指尖拂过一张张泛黄打印纸。夜色沉沉,旧日画面一幕一幕浮上脑海。
那个追着蝴蝶奔跑的春日午后,芦苇丛里那只竹篮,婴儿细软的指尖,他轻声说出“春雷过后,必有甘霖,以后你就叫谷雨”;孤儿院平淡安稳的朝夕,秉爷爷粗茶淡饭照料一群孤儿,他护着小小的谷雨,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流云流转。直至那一夜烈火焚尽所有安稳,春光定格河畔,余下只有漫长的别离与苦苦寻找。
静坐不知多久,天边慢慢洇开浅淡的鱼肚白。沉睡的城市渐渐苏醒,远处传来环卫车辆隐约驶过的声响。惊蛰把资料一张张仔细放回档案盒,扣上锁扣,如同把汹涌翻涌的心事,重新妥善封存。
简单洗漱完毕,他换上便服,玄关挂钩挂着警服外套,肩章上一级警司的标识在晨光下泛出淡淡的金属光泽。今天队里安排城郊老楼入室伤人案的走访摸排,一桩普通刑事案件,却也是撕开庞大黑网最外围的一道口子。
出门前,目光扫过已经平复整齐的床铺,梦里那声呼喊依旧盘旋在心间:爷爷,谷雨,你们在哪。
电梯缓缓下行,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朝阳穿过楼宇缝隙落满身前。
车钥匙转动,引擎低声轰鸣,车子汇入渐渐喧嚣的早高峰车流。
天色彻底亮开,晨雾薄薄一层浮在城市楼宇之间,日光温和却不热烈,铺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路流动的人影与车光。惊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干净利落,四年一线刑警的沉淀,让他连开车时的姿态都带着克制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