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老朋友（第1页）

怀表修好之后的第三天，那个年轻女人来取表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两盒点心。

"秦师傅，"她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酥，您尝尝。"

"客气了，"秦望山接过来，"你坐。"

他把怀表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修好了，走时也准了。我校了好几天，误差在十秒以内。"

女人拿起怀表，放在耳边听了听。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而稳定。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走了！"她说，"真的走了！"

她把表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谢谢您，秦师傅，"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秦望山说，"这是我的活儿。"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爷爷1963年送这只表来修的时候，是我爷爷修的。我翻了爷爷的账本，上面记着呢。"

"我知道了，您上次打电话说的，"女人点点头，"我后来也跟我奶奶说了。我奶奶听了，哭了好长时间。她说她记得这只表，说我爷爷年轻时有一只怀表，宝贝得不得了，从不让人碰。后来不知道怎么弄坏了，急了好几天，到处找人修。后来有人说城南有个秦记钟表铺，手艺好，他就拿去修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我奶奶说，修好了之后，我爷爷高兴坏了，买了一只烧鸡庆祝。"

秦望山也笑了。

"你爷爷后来还来过吗？"

"应该没有了，"女人说，"我爷爷后来搬到东城去了，离这边远。再后来，他又搬了几次家，这只表倒是一直带着。中间也坏过几次，都是在别处修的。"

她看了看手里的表，说："我爷爷走之前，跟我奶奶说，那只表要是坏了，就拿到秦记去修。南城老街，秦记钟表修理。我奶奶当时没在意，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找到了这条字。就照着找过来了。"

秦望山愣了一下。

"你爷爷……还记得我们铺子？"

"记得，"女人说，"我爷爷记得很多事情。他年纪大了之后，很多事情都忘了，但有些事他记得特别清楚。他跟我奶奶说过，年轻时候在南城住，常去一家钟表铺修表，老师傅手艺好，人也实在。"

她看了看铺子四周，看着满墙的钟："他说那间铺子里挂满了钟，滴答滴答的，走进去就觉得安心。"

秦望山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六十三年前的一个客人，走了之后还记得这间铺子，还记得满墙滴答的钟声。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他修了一辈子钟表，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事情能被人记住这么久。他以为，修好一只表，客人取走了，就完了。谁会记得修表的人呢？

可是周德厚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秦望山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说，"能记住我们这种小铺子的，都是好人。"

女人走后，秦望山坐在柜台后面，想着刚才的对话，心里暖暖的。

他又想起了爷爷的账本。那一本本泛黄的旧账本，记着几十年、上百年的客人信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段故事，一只表。

有些人，表修好了，就再也没来过。有些人，成了老主顾，一只表修了又修，修了几十年。有些人，走了之后，还会托后人把表送回来。

表会走，人会走，但记忆不会走。

只要有人记得，那些故事就还在。

秦望山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看着满墙的钟。有的还在走，有的停了。还在走的，滴答滴答，像活着的心脏。停了的，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决定，把那些停了的钟，都修好。

一只一只地修，慢慢来，不着急。

修好了，让它们重新走起来。让这间铺子里，每一只钟都在走，每一只钟都在滴答滴答地响。

满屋子的心跳声，那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