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的尽头,有一间铺子。
铺子很小,门面也就两米宽,夹在一家裁缝店和一家卖炒货的店铺之间。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写着"秦记钟表修理"六个字。字是老款的行楷,笔画有些褪了,但还算看得清。
铺子里头也不大,十来个平方。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机油、黄铜、旧木头,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的味道。
墙上挂满了钟。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挂钟座钟落地钟,什么样式都有。有的还在走,滴答滴答的,此起彼伏,像一屋子心脏在跳。有的停了,指针冻在某个时刻,一动不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放大镜——那种夹在鼻梁上的老式放大镜,像两个小望远镜。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螺丝刀,正在拆一只怀表。
老人叫秦望山,是这间铺子的第三代主人。
他爷爷秦德福,年轻时在洋行里给外国人修钟表,学了一手好手艺。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间铺子,一干就是一辈子。传到他父亲秦守义手里,又干了四十年。再到秦望山,已经七十多年了。
秦望山从十六岁开始跟父亲学修钟表,到今年整整五十年。五十年里,他修过的钟表少说也有上万件了。机械表、石英表、电子表、怀表、座钟、落地钟、布谷鸟钟……只要跟"时间"沾边的东西,他都会修。
可是现在,很少有人来了。
手表坏了?换一个。手机上的时间最准,谁还戴手表呢。挂钟坏了?网上买一个,几十块钱,还包邮。谁会拿一只旧钟表跑来修呢?又贵又麻烦。
铺子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一个客人。秦望山就坐在柜台后面,修那些别人送来多年没取走的老钟表,修好了擦干净,放回架子上。也没什么事可做,就听满屋子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的儿子秦晓,早就不干这行了。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挣得不少。每次打电话回来都劝他:"爸,别干了,那铺子又挣不了钱。来深圳跟我住,我养你。"
秦望山每次都说:"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也许是等一个接班的人,也许是等那些没取走的钟表的主人来取,也许只是……等一个让他放下这间铺子的理由。
反正,他还不想走。
这间铺子,是爷爷传下来的,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他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在这儿学手艺,在这儿娶妻生子。他的根,就在这间铺子里。
他走了,铺子就没了。铺子没了,那些挂在墙上的钟,那些滴答滴答走了几十年的钟,就真的停了。
秦望山不想让它们停。
只要还有一只钟在走,这间铺子就还在。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盒子。一进门,她就四处张望,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些犹豫。
"你好,"秦望山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抬起头,"修钟表吗?"
"嗯,"女人走到柜台前,把小盒子放在桌上,"请问……您能修怀表吗?"
"能。什么怀表?给我看看。"
女人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老式怀表。银色的壳子,表面有些磨损了,盖子上刻着花纹,花纹里嵌着黑色的污垢。表盘上的玻璃还在,但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秦望山拿起怀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重量适中,手感不错,是只好表。壳子上的花纹是手工刻的,不是机器压的——说明这只表有些年头了。
"这只表,有年头了,"他说,"少说五六十年。是你家里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