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陆（第1页）

不过片刻，黑暗中传来脚步声。不疾不缓，一步一顿，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极轻的碾轧声，像是有意让人听见，又像是全然不在意旁人是否听见。

脚步声渐近，自浓稠的夜色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一身月白交领广袖长袍，衣襟与袖缘滚着浅金暗纹绣边，外罩同色素白斗篷，宽大的帽兜压在头上，将眉眼笼进一片柔暗的影。身上似乎还沾着寺庙的檀香与夜露的凉气，清寂，却不显丧，只透着久未散的思念。

透过帽檐的阴影，我拼命想看清她的脸，然而她的步子——步幅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脊背笔直如松，仿佛脚下这片泥地不是乡野村落，而是金銮殿前的汉白玉阶。那种从骨子里漫出来的高傲，不需要任何人看见她的脸，便已昭然若揭。

她经过我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帽檐下似有目光轻轻扫过我的脸。那一眼极快，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可皮肤却本能地泛起一阵寒意，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她径直走到林令仪面前停下，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她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戏谑还是怀念的意味：

"好久不见。"

林令仪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行礼，只是静静站着，脊背绷得笔直。

来人抬手，缓缓解下了头上的帽兜。只见乌发半挽半垂，发顶横插着一支银质凤首钗，两侧错落缀着细链流苏与珠坠银簪，在月光下碎出一片冷光；余发一缕缕顺肩背垂落，随帽兜取下荡开来。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眉目如画，神色却淡得像覆了一层霜。

林令仪浑身一颤，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发颤：

"民女参见长公主殿下，求殿下放过昀儿，她只是个丫鬟，向来安分守己，绝对没有胆子冒犯殿下。”

我趴在地上，脑子嗡的一声，想抬头看一眼她的真容……

一只手猛地从旁侧伸出，毫不留情地将我整张脸按进泥土里。女官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冷得像刀。

"堂堂长公主的真容，岂是你能看的？"

南华并未直面回应林令仪的恳求，只是轻轻侧了侧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夜风凉，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令仪跪在地上，脊背却陡然绷紧。她缓缓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寒舍粗陋，恐污了殿下的眼。"

南华轻轻一笑。

那笑声很淡，像羽毛扫过耳廓，听不出喜怒。她忽然俯身，凑近林令仪，像是闻了闻她身上的气息，而后慢悠悠地直起身来，自语般低声道：

"林二小姐身上的香味十分独特，但却似曾相识。我是在哪里闻过呢……"

她微微偏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月光落在她银白发饰上，碎出一点冷光，看不清表情，可那语调里的玩味，却让空气骤然凝固。

林令仪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南华等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般轻轻"哦"了一声。她倾身向前，薄唇贴近林令仪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想起来了，在父皇大殿上，那封最终致林高源被砍头的奏折。"

林令仪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林令仪几乎是本能地撑起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殿下……请进屋说话。"

南华唇角微微勾起，转身迈步向竹屋走去。素白衣袖拂过门槛，带起一丝极淡的冷香，像庙前雪后未散的檀烟。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林令仪脚前，像一张无声撒下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