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闵迟去了火查司西跨院,把那块熔过的金属片泡在醋里洗了一夜,又用细布擦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金属片边缘的熔痕历历可见,残留的半字比昨晚清楚了些。他对着光描了好几遍,确定是盐引上用的那种官刻阳文——笔画方正,棱角分明,和民间私铸的粗糙东西不一样。
他把拓片夹进卷宗,正要出门去县衙,陈茂派人来了。来人说郢城刑部的公函还没到,但潮堰监那边先来了人,说沉火塘的塘基关系到海塘安全,要实地查看。陈茂的意思是不好拦,请闵迟也过去,两边当面把情况讲清楚。
闵迟拎起箱子跟着差役走。出了县衙后门,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沉火塘边的堤上。
那人个子高,肩宽,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根石柱子。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公服,袖口和衣摆上沾着泥点,腰上挂着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右手虎口上缠了一根粗麻绳——不是包扎伤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地方又裂了,缠着防疼的。
差役上前通报,那人转过身来。脸膛晒得深,眉骨高,嘴唇干裂起了皮,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量尺寸。
“潮堰监堰埭郎蔺淮。”他说话很短,像每个字都花力气。
闵迟拱了拱手:“火查司书吏闵迟。”
蔺淮没多客套,转身就往下走。他走路步子大,下堤的时候也不看脚下,踩在湿滑的泥面上稳稳当当,跟走在平地上似的。闵迟在后面跟着,脚踩进泥里拔出来费劲,箱子也晃来晃去。蔺淮没回头等他。
尸体还盖着草席。蔺淮走到跟前蹲下来,没有掀席子,先看的是那根铁链。他把链环一节一节拿起来看,连着看了七八节,然后用手指了指标记的位置。
“潮堰监的闸链。双柳闸的旧货。”
“你能确定?”闵迟问。
蔺淮没回答,翻了一下链环侧面那行模糊的字,说:“铸造的时候敲的印记,潮堰监—双柳—铁重三斤。沚塘县这个地界,装过这种旧闸链的只有双柳闸。三年前换过一批,旧链报废入库,应该回炉了。”
“应该?”闵迟抠到了一个词。
蔺淮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目光移回铁链上:“账面是这么写的。入库回炉的废铁料,有底册。”
闵迟没接话。他蹲到蔺淮旁边,从自己箱子里翻出昨晚画的地形草图,摊在膝盖上。蔺淮侧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着沉火塘的平面,标注了尸体的位置、铁链延伸的方向、周围的地形高低和潮沟走向。线条干净利落,比例一看就是量过的。
蔺淮的目光在图上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停在尸体位置旁边的一条虚线上:“这是潮沟?”
“退潮前的水线,根据泥面上的痕迹推的。退潮的时候水从东北往西南走,尸体被冲到了这个位置,不是原处。”
“原处在哪?”
“如果铁链是从上面带下来的,”闵迟指了指堤坡上方,“那原处在塘面上,大潮的时候被冲下来的。”
蔺淮站起来,沿着堤坡往上走,步子慢了下来。他走到堤顶附近一处地面凹下去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掌在泥土表面按了按。土是潮湿的,一按就有一个浅浅的掌印。
“这儿的土质和下面不一样。”他说。
闵迟走过去,也蹲下来看。凹地的范围大约一丈见方,土微微发黑,和周围的黄褐色形成了一种很淡的色差。他伸手捏了一点土放到鼻子前面闻——
“桐油。”他低声说。
蔺淮看过来。闵迟把那撮土翻了个面给他看:“土底下渗过桐油。桐油是助燃的,烧起来不容易灭。这个地方被人浇过油,然后点火烧过。烧完以后表面一层被潮水冲了,但底下的土吃了油,颜色和气味留住了。”
蔺淮没说话,绕着凹地走了两圈,丈量了一下距离。从凹地到下面发现尸体的位置大约两丈,坡势不算陡。如果铁链拴在塘面上的木桩上,潮水涨上来把人淹住,退潮时尸体顺着坡滑下去,停在现在的位置,这个推断在情理上说得通。
但木桩呢?
“那根木桩我看了。”闵迟说,“不像是自然冲下来的木头。切口是平的,被人锯过,插进泥里大约两尺深。上面有火烧过的痕迹。”
蔺淮的目光从凹地移向远处的一群灰濛濛的屋顶,那是沚塘县城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捻着皮囊上的绳结。
“双柳闸的旧闸链,三年前换下来之后,按账册应该回了炉。”他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