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余温从小埼堉屁股底下慢慢透上来。她脚边有几片银杏叶,从后院那棵大树上一路飘过来的,掌心大的扇形,黄了一半绿了一半,边沿卷起来像一把把小扇子。她捡起一片捏在手里转,叶柄捻在指尖,转一圈,又转一圈。
祠堂里面很吵。
很多人在说话,声音从两扇厚重的楠木门后面挤出来,嗡嗡的,像夏天傍晚树上的蝉鸣。她听不太懂那些话,只听得出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高的那个她认得——是二爷爷,二爷爷说话像算盘珠子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低的那个她也认得——是四姑奶奶,四姑奶奶说话像石板压着青苔,沉沉的。
她转着叶柄,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目光不是从门缝里来的。是从上面。
她仰起头。祠堂的屋顶在这时已经很老了,青瓦上一层又一层地叠着苔藓,春天的时候绿茸茸的像铺了绒布,入了秋就变成暗褐色,一片一片贴在瓦面上。正脊两端的鸱吻张着嘴,朝着西边沉下去的太阳。她看着那两只鸱吻——青瓦、青苔、青色的脊兽——然后她看见了两年前夜晚的那个漂亮姐姐。
那人站在鸱吻旁边。
不。不是站在上面,是浮在瓦面上面一掌高的地方,脚不沾瓦。青衣裳,青裙子,像流光溢彩的绸缎被风撑起来,看不出是飘着还是立着。她的脸很白,眼睛往下看,目光穿过千片万片青瓦落在门槛外面的小女孩身上。
埼堉手里的叶子停了。
她认识这张脸。两年前在银杏树下她就见过,那天夜里月亮很大,树根的影子铺了半亩地,她就坐在影子中间,额头凉了一下,血淌进眼睛,然后她看见了青衣裳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道月光化的帘子。她那时候两岁,很多话还说不清楚,只会说“阿姨叫我来的”。后来大人们问她长什么样,她说不出来,只记得青衣服,记得她从树上面落下来的时候叶子跟着翻卷。
现在她又看见她了。
埼堉想说话,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堵着一团棉花。青衣裳在鸱吻边上慢慢转了个身,顺着屋脊往西走,走得很慢,裙子拖过瓦面却没有声音,也没有碰掉任何一片苔藓。走到屋檐尽头,她回过头来看了埼堉一眼。
嘴唇动了动,埼堉没听见声音。
她不见了。西边的太阳刚刚沉进山坳,最后一道金红的光从屋脊上撤走,青瓦暗下来,鸱吻的轮廓融进暮色里。
埼堉低头看着手里的银杏叶。叶柄在她手心印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祠堂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半扇。
四姑奶奶探出半个身子来。王煊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短褂,袖口高高挽到肘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浮着青筋。她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埼堉,顿了一下,回头朝门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弯下腰把埼堉捞起来。
“囡囡怎么坐在这儿?”她声音压得很低,和里面那个“四当家”说话的声气完全两个人,透着淡淡沉香味,“地上凉。”
埼堉被她兜在臂弯里,闻到四姑奶奶身上的香味,她把下巴搁在四姑奶奶肩上,越过她的肩膀往祠堂里面看。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爷爷挺直的背,看见二爷爷手指间转来转去的像算盘珠子的手串,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搓手——是桓叔叔——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女人在绕着头发。
中间的椅子上坐着大爷爷,手里捻着什么,一颗一颗。
她在里面找阿爹。
没找到。阿爹背对着门站着,脸朝着神龛的方向,两肩绷着,像一个快要被拉断的弓。
四姑奶奶把她抱到偏院去了,放在一张小板凳上,又塞给她一把炒米。埼堉捏着炒米没吃,竖着耳朵听祠堂那边的动静。隔着一个洞门,那些声音传过来已经模糊了,但她听得懂几个词。
“送出去。”“城里。”“灾星。”“流言。”
炒米从她指缝里漏了几粒。
她知道他们在说她。从她记得事起就一直有人在说她。两年前银杏树那夜之后,村里的婶婶婆婆在路上遇见她就绕道走,走远了才回头看一眼。她妈妈把她抱在怀里哄,哄着哄着眼泪掉在她额头的疤上,凉凉的。她阿爹倒是从来没避过谁,照旧抱着她去井边打水、去磨坊看驴拉磨,但有一次她听见隔壁王婶在井台那边跟人说“这孩子邪性”,阿爹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桶底磕在石板上炸出一道裂。
后来流言传进镇里,传进县里。隔壁镇的矿商来王家谈生意,饭桌上喝了二两酒,半开玩笑地问“听说你们家那个孙女是守护神点了天眼的?”二爷爷当场摔了杯子。但摔完之后,爷爷的脸色灰了好几天。
然后就是今年开春,金矿塌了一角。
其实塌得不厉害,雨水冲松了山壁的泥层,滚了几块石头下来,连条缝都没裂开。但有人在塌石下面看见了一根银杏树枝,枯的,不知从哪被水冲来的,插在泥里像一块碑。
当天晚上镇东头的马婆婆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拍着膝盖说:“守护神动怒了。那女娃生错了时辰,占了神位,神明要收回去的。”
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后来,已经没人记得金矿塌角是因为雨水——所有人都说,是那个两岁就敢半夜跑去银杏树下的女娃惹的祸。她额头上的疤不是守护神“开光”留下的,是守护神划的一道“印记”。记号。标出来的不祥之物。
埼堉不知道“不祥”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的眼睛从春天开始就总是肿的,阿爹回家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沉,连三爷爷——那个永远腰杆挺直的爷爷——有一次在月亮底下抱着她看星星,忽然说了一句“要是爷爷不是这个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