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骨山往北,地渐渐平了。
赤土少了,灰白的沙地多了起来。风一吹,沙粒就贴着地面跑,打在脚踝上,细细地疼。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枯死的矮树,枝干扭曲,像被谁拧干了最后一滴水。偶尔能看见几根白色的羽毛卡在树杈上,风吹过来,羽毛轻轻转个圈,又不动了。
“这地方有鸟。”归骸说。
“不是鸟。”阿九走在他旁边,赤脚踩在沙地上,脚趾微微蜷着,“是孩子。”
归骸偏头看她。
“羽民国。”阿九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他们忘了自己会飞。”
归骸当然记得。故国的旧简上写过羽民国。那里的人生下来就长着一双翅膀,能飞到天上去。后来翅膀慢慢退化,到了他这一代,简上只写着“羽民,善飞”四个字。再往后的事,没人记了。
“他们现在还记得多少?”归骸问。
“不多了。”阿九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走了半日,沙地变成了灰扑扑的硬土。土里掺着碎石子,踩上去又硬又硌脚。前方出现一片矮矮的林子,树全死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像一片被拔了毛的羽管。
林子里有人。
归骸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正用一根树枝刨土。那孩子很瘦,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袍子,袍子拖在地上,被沙土染成了灰黄色。他刨得很专心,没听见脚步声。
归骸停在三步外。
“你在做什么?”他问。
孩子猛地回头。
归骸看见了那孩子的后背。旧袍子破了一个大口子,从肩胛一直裂到腰际。裂口下面,是一对极小的翅膀。
很小。缩着,皱巴巴的,像两只被揉烂的纸团。羽毛灰扑扑的,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秃着,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肉。翅膀的骨架还在,细细的两根,弯在背后,像被折断过很多次又勉强长回来的树枝。
孩子看见归骸,先是一惊,下意识往后缩。他缩的时候,背上那对小翅膀也跟着抖了一下,像两块随时会碎的旧布。
“别怕。”归骸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抓你。”
孩子盯着他,眼睛很大,黑亮亮的,里头有恐惧,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你背着什么?”孩子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骨头。”
“什么骨头?”
“先人的。”
孩子偏头看了一眼归骸背上的骨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九。阿九站在几步外,没走过来。孩子盯着她脸上的旧布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不见?”孩子问。
“嗯。”
孩子从地上站起来。他很小,比歇马川那个胖小子还矮半个头,瘦得锁骨支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他背上的翅膀在风里轻轻颤着,可他似乎不觉得疼。
“你们去哪儿?”孩子问。
“北边。”
“北边没有路。”孩子说,“北边都是死路。”
归骸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