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傍晚六点驶入小镇。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空气里是熟悉的味道——炸臭豆腐、烤红薯、柴油车尾气,混合着初秋的潮湿。站前广场上,摩的司机扯着嗓子招揽生意,几个中年女人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眼睛往来往去的旅客身上扫。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拉杆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家在镇子边缘,一栋三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我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铁门,手指悬在门铃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了门。
“回来了?”她穿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菜刀,表情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嗯。”
她侧身让我进去,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工作辞了?”
“……辞了。”
“早该辞。”她转身往厨房走,“那种活儿,有什么前途?给人当保姆,还不如在镇上找个正经工作。”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十年没换过的沙发套、墙上泛黄的全家福、茶几上摆着的假花。空气里弥漫着炖排骨的香味,电视机开着,放的是相亲节目。
一切都没变。
只有我变了。
晚饭时,我爸从工地回来,满身水泥灰。他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坐到饭桌前,扒拉了两口饭,突然开口:“明天有个相亲。”
我筷子顿住。
“男的在镇上开超市,三十二,没结过婚。”我妈接话,“条件挺好的,你张阿姨介绍的,说这小伙子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对女方要求也不高。”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我妈放下筷子,“你现在工作也没了,还想怎么样?上海那边能给你什么?你看看你,出去两年,存款有多少?”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张阿姨说了,”我爸也开口,“人家条件不错,就是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挑下去,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我才二十五。”
“二十五还不大?”我妈提高了音量,“你表妹都生二胎了!你再不抓紧,以后想找都找不到!”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爸低头扒饭,我妈瞪着我,眼神里写满了理所当然——仿佛我的人生本该如此,出去闯荡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现在梦醒了,就该回到正轨上来。
“明天十点,在镇口的茶楼。”我妈说,“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穿上,别化那么浓的妆,人家喜欢素净的。”
我捏紧筷子,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手机里还有顾清澜律师发来的最后通牒:“柳眠女士,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盗窃并替换雇主财物的证据。请在三日内主动投案,否则我们将直接报警。”
三天。
今天是第一天。
我翻开手机相册,那些照片还在——我穿着顾清澜的衣服站在落地镜前,戴着那条项链的自拍,璞麗酒店泳池边的夜景。
每一张照片里的我,都笑得那么自信,好像真的属于那个世界。
现在想想,真可笑。
我退出相册,打开银行app。余额:1247元。
不够还酒店的钱,不够还项链的钱,不够还任何东西。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听见楼下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我妈在催我爸去洗澡,水管哗啦啦响,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
这就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