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第一次在电话里沉默,我以为是信号不好。
第二次沉默,我以为是长途费贵。
第三次,我终于听出了她声音里那种极轻极轻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风里嗡嗡地响,随时会断。
可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我们母女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把话咽回去?
我不知道。那个秋天,我什么都不知道。
---
开学第十天,我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那天傍晚,我刚从三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冰豆浆,正往图书馆走。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我腾出手去摸,是母亲打来的。
“妈。”
“知意,吃了吗?”
“刚吃完。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我吸了一口冰豆浆,“你呢?”
“妈吃过了。你爸今天有应酬,不回来吃,我就随便下了点面。”
“又随便。你胃不好,不能老凑合。”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在学校怎么样?累不累?钱够不够花?”
“够。妈,你每次打电话都问一样的。”
“当妈的不都这样。”她顿了顿,“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刚出食堂,路上人多。”我加快脚步,拐进图书馆旁边那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的梧桐长得极好,叶子层层叠叠地压下来,把暮色挡在外面,只剩下一些碎碎的光斑落在脚边。
“现在呢?还吵吗?”
“好多了。”我走到路边的长椅旁坐下来,把豆浆放在膝盖上,“妈,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啊。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
“妈,才第十天。”
“才十天吗?”她的声音轻下来,“我还以为过了很久呢。”
我笑她:“你以前不是最烦我在家赖着不走吗?现在又想了。”
“那不是烦。”母亲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啊,一刻都离不开我。送幼儿园,我在门口多站一分钟,你就在里面哭。后来上了小学,每天放学接你,你总要拉着我的手,一路走一路讲学校里的新鲜事。再后来读初中、高中,越走越远,手也不牵了,话也少了。妈早就知道,你迟早要飞的。就是没想到,飞得这么快。”
我举着手机,嗓子眼发紧。
“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就是今天收拾你房间,看到你桌上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芒果干。”她笑了一声,“就给扔了。怕你回来已经坏了。”
“你扔我零食!”
“都软了,不扔等长毛啊?”
我笑起来,她也跟着笑。母女俩隔着六个小时的车程,在电话里笑了好一会儿。暮色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我的鞋尖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金粉。
“妈,我十一就回去。就二十天,很快的。”
“好。”她轻声道,“妈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