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七年,二月。
京城的春天来得迟。都二月了,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沈萧珩已经入府五个多月,身上的肉长回来一些,脸上不再是一层皮包着骨头,可还是瘦,手腕细得似乎轻轻松松就能捏断骨头,衣裳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严先生说他天资不错,记性好,就是胆子太小。背书的时候声音像蚊子哼,写好的文章要攥在手里揉半天才敢递上来,严先生多看他一眼,他就慌得把墨打翻。
严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沈萧珩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羞得满脸通红。
沈之砚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听严先生说完,只“嗯”了一声。
“老师,您慢慢来吧。”
严先生说,是,慢慢来,孩子还小,不急。可沈萧珩听出了那几个字里的意思——不是不用急,是不够好。他回去以后练字练到手腕酸疼,背书背到喉咙沙哑,第二天严先生来的时候,他把文章递上去,这回没有揉,可手还在抖。
严先生看了看,说比上回好了,字也端正了。他松了一口气,等着父亲夸他。
可父亲没有夸他。晚间检查功课的时候,沈之砚只看了他一眼,说“知道了”,就让他回去睡觉。
沈萧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想不明白,想得脑袋疼,想得眼眶发酸。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会更努力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隔壁的父亲听。
二月十二,顾家来人了。
顾明远带着儿子顾炎璟来沈府做客。顾明远是兵部尚书,和沈之砚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两人同年进士,一个进了兵部,一个进了内阁,在朝堂上互为犄角,私下里也是过命的兄弟。
顾明远身材魁梧,声如洪钟,一进门就嚷嚷:“沈兄!沈兄!我来了!”沈之砚从书房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小点声。”
顾明远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沈之砚肩上,拍得他踉跄了一下。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头看见站在回廊拐角处探头探脑的沈萧珩,眼睛一亮,“这就是你捡的那个?”
沈萧珩吓了一跳,立刻缩了回去,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他又探出头来,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大嗓门的陌生人。
“过来。”沈之砚叫他。
沈萧珩小步小步地挪过来,站在沈之砚身侧,垂着眼,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顾明远弯下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他下了结论,声音洪亮得像在操练士兵,“太瘦了!之砚,你是不是不给孩子吃饭?”
“吃了……”沈萧珩小声说,“一天三顿,都吃了……”
顾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在抖。
“好!敢接话,有胆量!”他回头朝门口喊,“炎璟!滚进来!”
一个少年从门口探进头来。比沈萧珩高半个头,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一看就是出门前被仔细打扮过的——只是那锦袍的下摆沾了一小块泥,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安分的主。
“叫沈伯伯。”顾明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沈伯伯。”顾炎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目光就黏在了沈萧珩身上,上上下下地看,看得沈萧珩浑身不自在。
“你多大了?”顾炎璟问。
“九岁……”
“我也九岁!你几月的?”
“……不知道。”
顾炎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没关系,我比你大。来,叫顾兄。”
“啪!”顾明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怎么跟你沈伯伯家的孩子说话呢!没大没小!”
顾炎璟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瞪了他爹一眼,然后转头看沈萧珩,笑嘻嘻的。
“走,我带你玩儿。”
沈萧珩没动,看了沈之砚一眼。沈之砚微微点点头,他才跟着顾炎璟跑了。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像两匹撒欢的小马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