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建元十六年,天下承平。
当今圣上励精图治十几载,吏治清明,边患不起,百姓安居乐业。若说大雍与历朝历代有何不同,便是举国上下对“育子”一事格外看重。民间有谚:疼子必先教子,教子必先正其身。富贵人家子弟,三岁启蒙,五岁习礼,七岁便要开始受“庭训”——非是寻常责骂,而是实打实的皮肉之苦。
家中设祠堂,堂中备竹板等,每月朔望,子弟须至训堂受责,名曰“省身”。
此风自上而下,士庶皆然。坊间甚至有言:看一户人家子弟有无出息,只需看他知不知规矩、守不守礼法。而若说京中育子最严者,当属当朝首辅沈之砚。
沈之砚其人,年三十有三,寒门出身,二十岁中进士,十余年步步为营,终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尊。此人冷面寡言,行事果决,朝中上下无人不惧他三分。唯独一件事令人费解——沈阁老至今无妻无子。
有人说他早年丧妻,伤心太过;有人说他专心政务,无心家室。真相如何,无人知晓。只有沈府老仆福全知道,每年九月十七,大人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不吃不喝,不许任何人打扰。那是夫人离世的日子。
八年前的九月十七,沈之砚的妻子沈苏氏苏蘅难产而亡,孩子也未保住。稳婆说,是个哥儿,可惜没活成。沈之砚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年他二十五岁,丧妻丧子,一夜白头。
从那以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进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朝堂上人人畏惧的“冷面阎君”。
他不再笑,不再与人来往,不再提起家中私事。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政务上,一路高升,直到首辅之位。可他的府邸,永远是冷冷清清的。直到建元十六年秋,京中忽然有了传言——沈阁老从街上捡了个小乞丐回去。
那孩子八九岁模样,瘦得皮包骨头,蜷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浑身脏污,头发打结,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京中巡夜的差役见过他好几回,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跑,就那么缩在墙角,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来往的人。那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黑得像墨,睫毛又长又密,哭起来的时候,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看得人心尖发颤。
有人说,这孩子是逃荒来的,父母在路上就没了。有人说,他是被家里赶出来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他自己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缩在角落里,等着哪一天饿死,或者被人赶走。
沈之砚那天路过城隍庙,是去办一件公务。
轿子走到巷口,他掀帘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孩子缩在墙角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胳膊腿细得像麻秆,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黑葡萄似的。那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像在问——你要不要我?
沈之砚放下帘子。“停轿。”
他下了轿,走到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仰着头看他,浑身都在发抖——饿的。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你叫什么?”沈之砚问。
那孩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沈之砚重复了一遍,“家里没给你起名字?”
孩子摇摇头。他没有家,不识字,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沈之砚沉默片刻,他弯下腰,将那孩子从地上抱起来。那孩子太轻了,像一片枯叶,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他身上很脏,头发里裹着泥,衣裳破得遮不住身子,可他一动不动地让沈之砚抱着,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从今日起,你叫沈萧珩。”沈之砚说,“跟本官回家。”
那孩子——沈萧珩——愣了愣,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把脸埋在沈之砚的怀里。
那是他记事以来,头一回被人抱。
那天傍晚,沈萧珩第一次踏进首辅府。府里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他跟在沈之砚身后,走得两腿发酸,终于在一间厢房前停下。
“今后你住这里。”沈之砚推开门,“明日会有下人来教你规矩。从今往后,你叫沈萧珩,是我沈之砚的义子。”
义子。沈萧珩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有人要他了。他想磕头谢恩,却被一只手托住了胳膊。
“在我这儿,不必动不动就跪。”沈之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
他站起身,低着头,不敢动。沈之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那手指很凉,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捏得他下巴有些疼。可他不敢躲,只由着那只手将他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