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镜城的隔离墙外,风才把扩张的余震吹散。
罗烬坐在墙根一截断水泥管上,看着迷城方向。天边的蓝光网格棱线,正在一寸一寸地,从城区往后退——不,是城区,正在被它一寸一寸地吞进去。子夜边界扩张完毕,中环又往南挪了一截,隔着两条街,他都能听见电网的嗡鸣。
他没有多看一眼。他在看视野边缘那两行金色的报价。
一行贴着左眼,一行贴着右眼。左边的数字小,右边的数字大。左边是镜城地下的行价,右边是游戏侧的行价。同一件货,两个价,中间那道缝,就是他的命。
左眼:高纯盐,七十六块一袋。右眼:高纯盐,一枚半残片。
他咂了咂嘴。上回这个数,还是四枚。游戏侧盐价掉得比子夜扩张还快,这趟只能走量。他又往下看——右眼的报价行底下,滚出一行小字:灰烬平原,蓝阶骨堆北移,伤药断供。
他眯起眼睛。伤药断供,盐就得紧俏,紧俏,就得加急。这是差价,也是机会。
凌晨四点,他摸黑钻进渡鸦黑市的入口。
防空隧道群六层叠压,积水没踝,顶棚管线低矮,他弯着腰走。系统渡鸦停在横梁上,乌黑的一排,眼睛泛着暗红的光,盯着他背上的包。渡鸦是残片的裁判,只要他包里的东西干净,它们就不动。他在渡鸦底下停了停,仰头冲它们点了点头——这是老规矩,过路的倒爷,跟它们打个招呼,它们认脸。
第三层,卖盐的铺子。老板蹲在柜后头数六十钞代金券,见他进来,也不招呼,从柜台底下拖出六袋盐。
「六袋。」罗烬说,「老价。」
「七十六一袋,一袋不少。」老板抬眼,「你要不要看看今儿的行情,盐涨了。」
「盐没涨。」罗烬说,「涨的是你前头那道水。裂谷三站的锚定费,昨夜子时涨了三成。你抬价,是算准了我这趟回来,货路要缩。」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烬爷,账算得清。行,六袋,老价。锚呢。」
罗烬从怀里掏出那三枚白阶异核,指肚大小,裹在油纸里,推过去:「三枚,一枚锚两袋。」
老板验了验成色,收起来:「你拿三枚锚六袋。过界的时候,要是锚不够,货化在半路上,别来找我。」
「我心里有数。」罗烬把盐袋装上背,「回见。」
走出黑市,天还没亮。隔离墙的探照灯扫过来,他缩进墙根的阴影里,等那道光过去,才往裂谷长廊的方向走。
地铁一号线的入口早被封了。铁线团在站口拉了铁丝网,立了块锈铁牌子:过裂谷,先过秤。牌子上,前头又被人拿黑漆,新涂了一行:锚定费,翻倍。那黑漆还没干透,往下淌了一道。
罗烬盯着那行新字,脚步,顿了一下。
翻倍。他出门前算的那笔账,又得重算。
巡哨的两个人扛着枪,刀挂在腰侧。为首的那个他认得,外号老疤,裂谷三站收了他三年锚定费。
「烬爷。」老疤咧嘴,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来得巧。牌子刚立,你就来了。」
「老疤,」罗烬说,「上回说三成,这才几天,翻倍了?」
「上头的令,铁线团加征,修隧道。」老疤把手一摊,「烬爷,别看我。我就一收过路费的。你要是嫌贵,回头走。」
罗烬没走。他站在牌子底下,在心里,把账重新过了一遍。
翻倍之后,这趟盐的差价,先被砍掉三成。走,赚得薄;不走,那三枚异核的锚钱,就白花了。他掏钱袋的手,悬了悬,最后还是把数出来的钱,又加了一把,扔过去:「先给你这趟的。多的,回来补。」
老疤接住钱袋,没点,揣进怀里,让开路:「烬爷敞亮。回来补个整的,兄弟给你留条快道。」
罗烬没接话,抬脚走进隧道。
裂谷长廊的地铁隧道,一侧是混凝土壁,渗着水,青苔沿着裂缝往下爬;另一侧,是撕开的游戏侧旷野,灰白色的平原,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灰烬的焦糊味,混着机油和霉气。脚下踩的地砖,一半是站台的磁砖,一半是碎骨和沙砾。头顶的灯管坏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走了二十步,在第七根立柱底下停住。这是这站唯一一处,两侧报价行贴得最近的地方。
左眼:高纯盐,七十六。右眼:高纯盐,一枚半残片,求货,加急。
那行数字,又跳了一下。
加急。他眯起眼睛,再看了一遍。右眼的报价行底下,滚出一行小字:蓝阶骨堆北移十里,伤药断供。
他心里,飞快地,把账算了一遍。买主等这批盐,是等着拿去换伤药的。盐是添头,命是正主。这一趟,他不光能赚盐的差价,还能赚「加急」的差价。
交货点在三站出口的灰烬平原边上,一个用兽骨和锈铁搭的棚子。买主是碑林城派来的中间商,姓什么他不知道,只认一张旧羊皮印的货单。
棚子里,那人已经在了。裹着灰扑扑的袍子,脚边蹲着一只灰烬蜥,嘶嘶地吐着信子。
「盐。」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