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3 章（第1页）

乡广播站的大喇叭，是第二天响起来的。早上七点，村口那根电线杆上的喇叭忽然“滋啦”一声，接着传出乡广播员的声音：“下面播报一则喜讯：我乡赵家村赵斌、赵源杰两位同学，在江源县初中升学考试中成绩优异，被江源县第一中学录取。特此通报表扬。乡党委、乡政府号召全乡广大青少年向赵斌、赵源杰同学学习，树立远大理想，刻苦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努力成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同时，乡党委、乡政府将继续坚持‘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方针，努力改善办学条件，为培养更多优秀人才创造良好环境。”村里人正在吃早饭，都停了筷子，仰起头听。赵源杰他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听完广播，把脸转过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赵斌他爹没听完，就起身去猪圈了。但他在猪圈里站了很久，手里拿着瓢，却没有喂猪。

在村民大会上，赵广田往祠堂门槛上一站，清了清嗓子：“都晓得了吧？咱们赵家村的斌娃、源杰，考进江源一中啦！全县几千考生，一中高一年级统共三百个名额，实际对外招收也就一百八十多个。咱们一个村，就出了两个！”

人群“嗡”地热闹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喊“好样的”，也有人抹眼睛。

“斌娃、源杰，你们过来。”赵广田朝他们招手。

赵斌和赵源杰走到门槛前。赵广田指着柱子说：“看到没得？你们七岁那年调皮，刻的名字现在还在。”赵源杰抬头看。柱子上“源杰”“斌”两个字，歪歪扭扭，被风吹雨淋了八年，已经有些模糊，但一笔一画还在。赵斌也抬头看，没说话。

“当年你们说，要从这祠堂走出去。现在走成了。”赵广田说，“以后走得更远，也不要忘了，根在赵家村。”

赵源杰喉头动了动，忽然大声说：“不忘。”赵斌顿了顿，也说：“不忘。”

赵广田点点头，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两个红纸包，一个递给赵源杰，一个递给赵斌：“这是村里的一点心意。不多，一人十块，拿着买本子。”赵源杰和赵斌都不肯收。赵广田把脸一板：“考上江源一中，就是给全村人长脸。这钱不拿，就是看不起咱村里。”两人这才接了。

那晚，赵家村像过年一样。有人把家里的腊肉切了，有人端来酸菜，有人搬来板凳。祠堂门口扯起一个灯泡，电线是从村委会拉过来的。大人们蹲在地上抽烟说话，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赵源杰他娘端出一锅白米饭，油灯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赵斌他爹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一口一口地抽他的土烟。有人给他倒酒，他摆摆手，说：“不喝。等娃真出息那天，再喝。”

几天后，赵源杰跟赵斌返校领毕业证。他俩闲不住，还是到厨房去帮厨。

那天，何小玉跟着她爹来了学校。

何小玉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像怕踩响什么。她爹跟在后面，一个瘦高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蓝的中山装，扣子扣到顶，上衣口袋里别着支钢笔。手里没提什么重礼，只夹着个旧皮包，皮包角上磨得发亮。父女俩在食堂门口站了站，何小玉先进去了。

王老师正坐在食堂靠墙那张桌旁，面前搁着半碗茶，跟食堂刘师傅说事。何小玉走到他跟前，叫了声“王老师”。王老师一回头，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哟，小玉来了。你这是？”

“我爸也来了。”

何小玉她爹这时也从门口进来了。王老师赶紧站起身三两步迎上去，先递烟：“何主任，你怎么亲自来了呢。坐、坐。”那人笑着接了烟，没点，拿在手上。王老师又朝后厨喊：“斌娃，倒杯茶来！拿那个干净的搪瓷缸！”

赵斌在后厨应了一声。水是刚烧开的，他冲了一杯茶。茶叶是食堂待客用的粗叶子，他抓了一小撮，想了想，又加了一点。端出去时，正看见王老师弯腰给那人点烟。王老师的手拢着火，像怕风把火苗吹熄。赵斌把茶放在桌上。那男人欠了欠身，说“麻烦了”。赵斌说不麻烦，退到一旁擦桌子。

王老师坐回凳子上，身体往前倾着，和那人说话。赵源杰从窗口打饭路过，看见这架势，脚步慢了半拍。赵斌走过来，低声说：“何小玉他爹。”赵源杰“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他看见那人从旧皮包里取出一个纸包，方方正正的，外面用报纸裹着，放在王老师面前。

“家里没啥，一点茶叶。王老师莫嫌。”那男人说。

王老师连连摆手：“何主任你这就见外了。学校该做的，都是分内事。”他话这么说，手却把纸包往里挪了挪，又给那人递了一根烟。这回那人接了，王老师马上把火柴划着。两个人脸对脸凑近时，火光把他们的表情都照得暖和。

赵斌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那年赵源俊托他给王老师送去的也是茶叶。也是这么个纸包，也是“王老师莫嫌”。那时王老师没收，说“拿回去”。这次王老师收了。赵斌没出声。他只是把手里那块抹布在水里搓了搓，又擦了一遍已经擦过的桌角。

何小玉一直站在门口，低着头。她爹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跟王老师说谢谢没有？”何小玉小声说：“说过了。”她爹点点头，又转向王老师，脸上挂着分寸感极好的笑：“王老师，那我们就先走。小玉以后在卫校，还望王老师多指点。”

说着，他站起来，伸出两只手。王老师也站起来，伸出两只手。四只手握在一起。那人握得紧，又用另一只手在王老师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只替他办了事、又需要继续办下去的手。王老师笑着，把肩往下压了压，说：“好说，好说。”

那人告辞，往门口走。何小玉跟在后面。她爹走路从容，中山装的后背挺得笔直，在太阳底下投下一道很正的影子。

食堂里又静下来。电扇慢慢转着，把茶叶的香气一丝一丝送到空气里。王老师重新坐下，把那包茶叶拿起来，在手里翻过来看，又放回原处。他端起赵斌倒的茶，喝了一口，忽然皱了一下眉——茶太浓了。他抬眼看了看后厨方向，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根烟。火柴梗在手指间燃尽，他轻轻一甩，扔进搪瓷缸里，一小缕青烟在水面打个旋，灭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摊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翅膀。他吐出一口烟，忽然哼出一句戏来。

是川剧。是川剧高腔的调子，却压得低低的，像从嗓子眼深处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