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拾光不喜欢下雨天。
雨声会盖过诊室里的白噪音,那种沙沙的、像旧收音机调频的声音。没那个声音,他就得额外花力气去维持边界——对普通心理咨询师来说,边界是技术。对他来说,是保命符。
下午最后一个来访者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袖口磨得发白,进来时还正常,坐下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哭。哭完开始交代,连初中偷看邻居洗澡的事都往外倒。丁拾光习惯了。每个来这间诊室的人最后都会这样,把内脏翻开给他看,然后说一句“丁医生,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他每次都点头,说“谢谢你的信任”。
实际上他不想听。
男人走的时候眼睛红肿,在门口站了很久,问能不能拥抱一下。丁拾光说不太方便。男人没走,又站了半分钟,手一直在抖。丁拾光只能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一点,让走廊的冷风灌进来。男人最后走了,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很响的声音,像被拖出去的。
丁拾光关上门,反锁,把白大褂脱下来扔在椅背上。里面的白衬衫已经汗透了,贴着后背,黏得发痒。他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右眼下面那颗泪痣,今天特别明显。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嘴角没动,眼睛也没笑。丁拾光抹了把脸,把视线挪开。
手机响了。
是房东发来的,说楼下又有人找他,是个女的,不肯走,坐在单元门口等了一下午。丁拾光回了一句“知道了”,没问是谁。问了也没用。所有人找他,最后都是一个原因。
窗外雨还在下。丁拾光站在窗边往下看,楼底果然有个红衣服的身影,缩在单元门檐下,抱着膝盖。太远了,看不清脸。
他拉上窗帘。
诊所不大,六十多平,两间房。外间接待,里间治疗。书不少,堆得到处都是。丁拾光有收拾,但永远显得乱。尤其靠墙那个旧书架,有些书他从来没翻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收拾到书架时,最上面那本书掉了下来。
硬壳,深灰色封面,没有书名。丁拾光皱着眉捡起来,拿在手里颠了颠,不重。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么一本书。
翻过来看封底,空白。打开,里面每一页都是空的,泛黄,但干净得像刚出厂。纸张很韧,摸起来有点像老式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封面也没有任何图案。
他准备把书塞回书架,想了想,又放回桌面。
可能是哪个来访者落下的。丁拾光没在意,继续收拾。他有轻微强迫,东西归位才能安心下班。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重新码齐,按书脊高低排列。他喜欢这样重复的动作,不用动脑,不用应付人。
全收拾完,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那本无字书。
它躺在桌面上,封面朝上。
丁拾光把书拿起来,用湿巾擦了擦封面,灰扑扑的,擦完颜色深了一点,还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他放回书架最上层,拿其他书把它夹住,免得再掉。
关了灯,准备走人。
门还没拉开,身后“啪”地一声。
那本书又掉了。
这次不是从书架掉下来。书架最上层离地接近两米,书掉在地板上,应该是很闷的响。可刚才那声是脆的,像谁在桌上拍了一巴掌。
丁拾光站住了。
他回过头。
诊所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路灯从百叶窗漏进来,一条条横在地板上,像栅栏。那本书就躺在光圈最亮的地方,翻开了,停在某一页。
丁拾光没有动。
几秒后,他抬手把灯重新打开。
白炽灯闪了两下。书躺在地上,翻开的页面上什么也没有,还是空白。丁拾光走过去,蹲下来看。纸张干净,连个灰点都没有。
他伸手去合书,指尖刚碰到页面,纸张突然自己弹了一下。不重,像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