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片场,时予年从包里掏出一件连帽运动衫,往身上一套,低着头往前走。
他现在还不敢穿羽绒服,一怕被骂耍大牌,明明没人拍你,大夏天还装样子捂得严严实实给谁看。二是自己穷,只有一件大学时候打折买的羽绒服,已经洗得旧了,拿出来没得让人笑掉大牙。
而且,这件运动服上带着学校巨大的校徽,若是有粉丝问起,自己顺势也能给自己做一波宣传。毕竟这个圈子里,真才实学的工科硕士,自己是头一个。括号,没有读完的硕士。
已经给秦导通过电话了。秦导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明明半路上那个电话还颐指气使的,这个电话已经听不出上个电话的影子了。
时予年也想不明白,最终得出答案,或许是邱浮帮自己说好话了吧。
邱浮这么大的角,原本没有时予年靠近的机会。更遑论人家会帮自己说说好话。
但时予年有这个自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坚定地认为邱浮会帮自己说好话。只有他知道,那个深夜里为了逃过骚扰躲进垃圾桶里、满身臭泔水的女孩多么狼狈。也只有他知道,那个装着一个女孩儿的垃圾桶,拖起来并不重。
这番交情,让时予年觉得,邱浮一定能认出自己。一定能拉一把。
秦导电话收了线,撑着膝盖站起来,闷声咳嗽了两声。邱浮很有眼力劲儿地伸手去搀,自然,是虚虚地搀。
搀人,也是有技巧的。
要虚虚地环在他的胳膊上,要空悬着,一丝力量也不能落下。否则,就不是搀,是靠了。让不让你“靠”,自然是门更大的学问。这里面的弯弯绕,团队是要开会分析的。
更甚的是,不能实心眼儿地真去搀扶人家。先不说人家愿不愿意让你搀扶,这个圈子里,每靠近一厘米,就是一个热点。更何况,到这个年龄了,事业有成之余,总有点肾虚肾亏、力不从心,身旁再有个美女拐杖,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这点儿,邱浮也是自己慢慢摸索着才懂的。
时予年掀帘子进来,迎面就是书记、镇长和谭主任,虽不认识,但看着装打扮也知道是这块地盘的负责人。时予年脱下帽子,礼貌地点点头。
秦导已经站起来了,伸出胳膊,做“求贤若渴”状。
这样的姿态,秦导不经常做。一旁的邱浮心中疑惑,这个毛头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能让秦导如此客气。
她哪里知道,秦导自己也说不清楚。虽说带着时予年去见上官总那个饭局是自己攒的,但饭局之后的局面,就不太好分析了。先是时予年那不要命的一跳,给自己跳出来个男一号。然后是上官总积极地派过来助理司机和编剧。
若这些都尚可理解,那今天见到一瘸一拐的年大小姐,就由不得秦导浮想联翩了。按理说,一个大小姐,下来镀镀金而已,未必要如此拼命。
追星?不至于。且不说她家,便是那吴二哥,把时予年扣下来签个百八十张亲签,又有什么难度呢?
小心使得万年船,这句话在这个圈子里更深刻,更得细细品咂。
“哎呦哎呦,咱们的年轻力量到了”。
时予年自然懂,紧走几步,半弯着腰,双手捧上秦导的手。眼睛却笑着看向一旁的邱浮,“秦导、邱老师,久仰久仰”。
邱浮巧笑倩兮,一只手捏住墨镜,摘下来顺势挂在胸前的沟壑,“小兄弟如此年轻就加入秦导麾下,前途无量啊”。
时予年礼貌地控制着眼神,没有随着他的动作下移。脸上还赔着笑:“运气好,真的是运气好”。
秦导异常豪爽,扯着大嗓门道:“好了,小时加入了,不必再等了,咱们今晚就开工。先来个大夜戏过过瘾”。
一旁两位副导演很有眼色地靠近过来,站在距离秦导半步的位置,等候示下。
“不必试戏了,上官总的眼光,我信得过”,秦导并未转过脸,甚至连身子都未又半分偏动。但那位穿粉色卫衣、满脸青色胡茬的副导演离开点头应承,像变戏法似的从胸前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沓剧本递过来。
时予年不敢接。
邱浮笑道:“接着呀,小弟”。
时予年弯腰伸手,双手结果剧本。
这一幕自然是被旁边的镇长书记看了个完全。书记笑道:“你们这行,规矩还挺大”。
秦导原本不屑于打理这三位土老帽,上次他来看现场,好歹也是市文旅局一把手陪着的。如今开机了,竟然打法了三个科级干部陪着,秦导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但年大小姐就在附近,秦导又摸不住脉了。那自然要恢复和气。“学艺嘛,讲究个前后辈。其实也没真要求他们怎么着,都是自觉”。
说罢,大步迈过椅子,靠了过来。客气地递烟。“演员都齐了,今晚就开机。三位真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