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放学铃响的时候,沢田纲吉正趴在课桌上装死。
装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死。
数学卷子折成小小的一块,压在书包最底下,上面还压着教科书、笔记本和一包没吃完的薯片,像一座小小的坟,埋葬着三十六分的人生。
"沢田,"老师把点名册合上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熟得不能再熟——失望,又懒得再失望,"你啊……唉。"
你啊,唉。
这四个字基本概括了纲吉十四年人生的全部评价。跑步是全校倒数,成绩是全班倒数,棒球社的人不会正眼看他,唯一称得上"人气"的东西,是隔壁班小春酱的那声"纲纲~",尾音上扬得能掀翻屋顶,每次都让他吓得魂飞魄散。
废柴纲。废柴纲。
并盛町的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照常对一个废柴的绝望无动于衷。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傍晚的天空是那种烧得很旺的橙色。
夏末了,蝉还在叫,但已经叫得有气无力,像谁忘了关掉的旧收音机。
"啊——回去要被妈妈问成绩了。"
纲吉认命地叹了口气,脚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细得像根面条。
但是说实话,就算要被念叨,他也想快点回家。
今天是妈妈做可乐饼的日子。冰箱上贴着的菜单他早上出门前瞄过一眼,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可乐饼☆",旁边还画了个笑眯眯的小太阳。妈妈的笑颜、可乐饼的香味、还有电视里重播的综艺,推开那扇门,全世界就再没有第二条这样温吞又安稳的河了。
爸爸又半年没回来了。明信片上写着"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家里就拜托你了哦,小纲"——拜托他?拜托一个三十六分的废柴?算了。
反正,明天也是这样的日子吧。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不及格的卷子会被妈妈笑着收走,说"没关系呀小纲再努力一次就好啦",然后周而复始,废柴地、安全地、平平无奇地长大,找份普通工作,过完普通的一生。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对此深信不疑。
他拐上了河堤的小路。
这是条抄近道的土路,比大马路少走七分钟,傍晚的时候没什么人,只有夏草长得快要齐腰,扫过裤腿的时候窸窸窣窣的。远处民居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谁家在炒菜,酱油和葱花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河堤。
再过一座小石桥,拐两个弯,就能看见自家那栋旧旧的小楼了。
"我回来了——"
纲吉在心里预演着进门的开场白,手伸进书包侧袋摸钥匙——
突然,蝉鸣,停了。
不是渐渐弱下去的那种停。
是像被谁一把掐断的那样,"啪"地一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断了。
炒菜的香味没了。风没了。
纲吉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他抬起头。
河堤尽头的天空,那片烧得正旺的橙色晚霞——
裂开了。
真的裂开了。像一块被石头砸中的玻璃,从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的崩出蛛网般的纹路,纹路里的光不是夕阳的颜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白色的亮,亮得没有温度。
"诶……"
诶诶诶诶诶这是什么?晚霞特效?新型投影?节目组的整蛊?
纲吉的大脑还在拼命往"科学的、温和的、可以解释的"方向找补,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明白了——
那道裂缝正在把他往里拽。
没有风,可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书包先飞了出去,连带那包薯片在半空里"啪"地炸开,薯片碎屑悬浮在光里,一片一片,缓慢地、违反常识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