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镜中人（第1页）

**一**

湿布停在半空。

雫捏着那块布，蹲在床前，一时没有动作。

油灯的光很暗，可她看得清清楚楚——泥一层一层被化开之后，露出来的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一路下去，全是她熟悉的走向。

不对。

是她熟悉的、另一个人的走向。

雫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少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用生硬的日语问："……怎么了？我脸上，还有泥吗？"

"……没有泥了。"雫慢慢地说，磕绊的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脸上，没有泥了。"

没有泥了，所以看清楚了。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雫直起身，退后半步，叉起腰，歪着头，把这个缩在墙角的、浑身脏兮兮的、穿着奇怪衣服的东方少年，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她以为是灯晃眼。

第二遍，她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毛病。

第三遍——她确定了。

这人，长得跟那位，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哈。"

雫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咚"地一下，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记，然后一种又麻又痒的兴奋感，顺着脊背一路爬上来。

她见过那个金发的年轻人——不止见过，打过照面，还替他干过一回活，收过一回钱。

那人是谁，这一带没人不知道。

彭格列。

那个才十几岁、却已经让半个西西里的地痞闻风丧胆的名字。金发，蓝眼，笑起来像隔壁卖面包的小伙子，打起架来比谁都狠，偏偏又讲规矩，讲得比教堂里的神父还死板。有人骂他疯子，有人骂他傻子，可骂完，钱袋还是捂紧，绕着他的地盘走。

而此刻，缩在她床上、哭得眼睛肿成核桃的这个小东西——长着和那人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除了个子矮些，脸嫩些，神情怂些，简直像是从那人脸上揭下来、又小了一号的模子。

雫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一个笑容。

"纲吉，"她蹲回去，用一种她自以为很自然的、实际上笑得有点吓人的表情看着他，"我问你。你——还有兄弟吗？"

"诶？"纲吉一脸茫然，"没有啊？我爸妈就我一个……怎么了？"

"那你爸爸呢？"雫追问，"你爸爸长什么样？"

"我爸……"纲吉被问得莫名其妙，想了想，"我爸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啊，总在外面出差，头发黑黑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我长得像谁吗？"

雫不答。她站起来，把湿布往水盆里一扔，双手一拍，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像谁？

她太知道像谁了。

好家伙。捡回来一个活的、会喘气的、说着东边语言的小Giotto。

这要是带出去走一圈——

雫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值回票价。她搓了搓手，又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床上的纲吉，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纲吉。"

"……嗯？"

"你，穿这个，不行。"她指了指他那身沾满泥的怪衣服，"换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