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五章末那次独自采买之后,纲吉仍旧每周去一趟河滩。页脚的数字没有停,天气却一天比一天冷。秋风把芦苇吹得发白,他学会的词也从“面包”“零钱”,慢慢添上了“确认”“等候”和“回来”。
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十月十四日,他醒得比平时早一些。
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个日期他记得。以前在并盛,妈妈会在早饭时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爸爸偶尔会在晚上拎着一只不太像样的蛋糕回来。这里没人知道,纲吉也没有提。
他在笔记本页脚写下“10。14”,盯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下当天要做的事:核对账纸,去一趟河滩。早饭时,他端着汤碗坐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桌边照旧是纳克尔的吵嚷、G的催促和碗勺碰撞声,没有人说那句熟悉的话。
纲吉低下头,吹了吹汤面,把那一行纸压到纸鹤下面,照常下楼。纳克尔问他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他只说:“账。”
冬天来的时候,纲吉已经能听懂这栋房子里七成的话了。
七成只限于这栋房子里的日常语境。饭桌上的哄笑,他能跟上笑点,不用再慢三拍;G骂人,他能听懂前半句,后半句还得靠表情补全;陌生人的快语速、复杂的讨价还价和教堂弥撒的拉丁文,依旧是一团乱麻。雫对此的评价是:神父的口音自成一门外语,你听不懂,不丢人。
有一回,G在饭桌另一头交代事情,纲吉听懂了前半句,却把后面的时间听错。他刚要点头,忽然想起面包店那次教训,连忙抬手:
“等一下。是明天,还是后天?”
G皱着眉重复了一遍。纲吉没有因为满桌人的目光缩回去,反而把听懂的部分一个词一个词复述出来,直到G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确认是后天。
“听懂七成,剩下三成别拿来赌。”G说。
纲吉红着耳朵点头,把日期记在手边的纸上。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夜里。
某天半夜,纳克尔起夜,路过二楼纲吉的房门,听见里面咕咕哝哝在说梦话。他凑近听了两耳朵,第二天一早就兴奋地满屋子学:"他做梦都在说咱们的话!面包……三个……不动……——他梦里在跟谁买面包?!"
满桌哄笑。纲吉红着脸埋头喝汤。
雫没笑。她当晚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梦话,已改说本地话。进度:入骨。"
又及:"翻译费收入,本月起断崖。考虑转行。"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只是手上的活儿,悄悄变了成色。
打水早就不算活儿了,两桶,一口气。擦靴子的活儿也没了——不是G仁慈,是G发现自己每次把靴子扔出来,纲吉擦完,顺带会把另外三双也擦了,还把鞋油的罐子按干湿程度排好。G嫌他管得宽,从此自己收靴子。
新添的活儿里,最让人意外的,是记账。
宅子里的账,原本是G管的。G管账的方式,是往一个铁盒子里塞纸片,月底倒出来数。某次倒出来,纲吉在旁边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指了指其中两张:“这两张,是同一笔。面包房,十月,两遍。”
G捏着那两张纸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账本和算盘就砸在了纲吉面前。G的说法很难听:“数学三十六分的东边小孩——我倒要看看你能算错多少。”
这回不是让他管账。G先挑了三笔旧账,规定他在晚饭前核完,只能把看见的写下来,不确定的地方留空。纲吉第一遍算得很快,第二笔的日期却抄反了。他收拾纸张时自己发现不对,脸一下子白了,重新翻出原始票据,把那一行划掉重写。
G拿走账纸,没有夸他,只把下一沓放到他面前:“明天,五笔。”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铁盒子里的纸片才一点点变成一本像样的账:谁家欠多少,哪笔该收,哪笔是死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连面包房老板娘那块“不是他挣的、是他那张脸挣的”葡萄干饼,都单独列了一栏,注明:待还,用意大利语还。
雫翻账翻到这一页,啧啧两声,在小本子上又记一笔:“三十六分先生,账算得比谁都细。可见不是脑子的问题。”
顿了顿,她补了半句:“是没人给他对过账。”
阿诺德来取一份旧账时,指了指其中一行:“谁看过?”
纲吉抬头看雫,确认她翻译无误,才答:“我只看出重复。其他的,还不知道。”
阿诺德盯了他两秒,把那份账收走。第二天,G把账房长桌的一端空了出来,示意纲吉在那里做事。
纲吉没听见这句。他正在油灯下拨算盘,拨得噼啪响,嘴里念念有词——用意大利语念的数字,一个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