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旦前夜,教堂的钟敲了一百下。
纲吉站在二楼窗边,披着G前几日扔给他的旧外衣。镇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街道却不如去年那样陌生。谁家的窗沿常放盆迷迭香,收容所的后门要绕开哪块结冰的石板,面包房老板娘喊人时习惯先拖长第一个音,他都知道。
他也知道,有人在压低声音谈北边来的传言。
“会点火的东边孩子。”
“听说眉心亮过。”
“别看,惹麻烦。”
纲吉把窗帘拉好,回头看桌角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夹页里有神父的抄录,纸鹤压着一行旧日期:10。14。那是他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生日,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逐日往页脚填数字了,可回去的线索仍夹在原处,没有少一页。
楼下传来G的声音。
“还不下来?热酒快凉了。”
“我马上!”
纲吉抓起笔记本,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右手已经能拎轻东西,肋侧却还会在下楼快一点时隐隐发紧。他放慢脚步,扶着墙往下走。
拐角处,雫端着一摞粗陶碗,差点和他撞上。
“慢点。”她往后让了半步,“碗给收容所。你拿最上面两只,别逞能。”
纲吉接过碗,小心托稳:“我可以再拿一点。”
“今天不可以。”
她说得干脆,转头就往厨房去。纲吉只好跟上,听见灶台边有人嘀咕今年的热酒总算没咸得发苦。他尝了一口,蜂蜜压住了酒味,后面有点橙皮的清香。
“咸淡?”雫问。
“刚好。”纲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孩子的那锅也刚好。”
“那就按这个分。”雫把一张小纸条塞给他,“端碗,点人数,空碗收回来。每一项划一道。少一个就回来报。”
纸条上字不多。他却看得很认真。
教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孩子们抱着木碗,鼻尖冻得通红。纲吉先让年纪小的站到炉子边,又和修女核对人数。他动作慢,遇到两个人同时伸碗仍会慌一下,但没有再假装听懂,听不清便问。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喝完半碗热酒,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小账房,”她仰头问,“你真的会变火吗?”
纲吉差点把勺子掉进桶里。
“那、那个……”
“给我们看一下嘛。”旁边几个孩子立刻凑过来,“就一下!”
纲吉蹲下来,压低声音:“不行。火不是玩具,没练好会伤人。”
“可是你很厉害。”
“我不厉害。”他赶紧摇头,“我现在只能点蜡烛,而且点久一点就头晕。”
孩子们显然不满意。纲吉想了半天,指了指修女身后的纸袋。
“明天我教你们叠纸鹤。谁叠得最好,我帮他把名字写成这里的话。”
羊角辫女孩皱着鼻子考虑了一会儿,勉强答应:“那你不能骗。”
“绝对不骗。”
不远处,纳克尔正把孩子们乱丢的火把一支支收进水桶,闻言大笑:“小子,你被一群小不点管得死死的!”
纲吉耳根发红,低头去收空碗。雨月站在教堂石阶侧面,手里端着自己的碗,等孩子跑远才慢慢开口。
“传言长腿,跑得比人快。”
纲吉点点头。
“有人会把你说成神,也有人会把你说成怪物。都别信。”雨月看着街上摇动的火光,“你得先记住,火是你自己的。要不要亮,什么时候亮,不由外头的人替你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