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行回来后的第一个春天,阿诺德把渔村誊本压进了柜子最下层。
柜门合上前,他仍只留下原来的结论。
“格式可用,样本不足。”
纲吉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什么时候能往东走。那张从巴尔托洛处带回来的表格被抄了三份:原件仍由巴尔托洛保存;一份留在阿诺德手里,等商船线和邻村来信交叉;另一份夹进纲吉自己的账册。最上方用雫的字写着固定栏目:日期、天气、风向、潮位、方位、亮起时长、观察点、记录人、亲见或转述、不确定处。
空白的格子很多,像一张还没结完的账。
几天后,Giotto把一张任务卡放到纲吉面前。
南边两座镇子有一笔羊毛账。买方拖了货款,卖方扣住了运骡;双方各自带着亲戚,已经把“对账”说成了“出殡前怎么算”。
“你读账。”Giotto说,“纳克尔同行,负责联络、马车和撤离。接头人在镇口,日落前折返。院里不带枪,不许动武;有谁越过桌边的白线,就停谈。”
纲吉接过任务卡,先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我主谈?”
“只谈账。”Giotto说,“谈不下去就回来。”
G坐在窗边擦枪,头也没抬:“短刀。”
纲吉把腰间的短刀递过去。G抽开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把它推回来。
“没开刃。带着,别逞能。路上两次报平安,过时不回,我让纳克尔把你扛回来。”
“我又不是会走丢的小孩。”纲吉下意识反驳。
G终于抬眼:“那就别做会走丢的事。”
雫在一旁核着补给。甘草糖、绷带、联络费、任务卡副本,各自放进不同的小袋。她把一颗糖塞到纲吉掌心。
“空腹会手抖。含着。”
“我不会——”纲吉刚要说自己没那么脆弱,碰见她抬起眼,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知道了。”
那天的院子里比传言中安静。双方的账本摊在桌上,桌边白灰线清清楚楚,纳克尔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连笑都笑得很有分寸。
纲吉读到第三笔运费时,买方那边有个人起身去拿水。那人绕得太远,鞋底踩过了白线边缘,身后跟着的同伴也停了停。
纲吉的耳朵里像被细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答案,也不是某种神谕。只是院子里的声音忽然少了一拍,纳克尔的肩膀绷住了。
纲吉手心出了汗。他想起自己以前会在这种时候先慌着道歉,或者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任务卡就在桌角。
他抬起手。
“暂停。”
意大利语出口时有一点磕绊,但足够清楚。
他把账页按住,朝那人指了指白线:“我们约定过,谈账时都留在桌边。您要拿水,可以。请先回到看得见的位置。”
对方皱起眉:“小账房也管人站哪儿?”
“我不管。”纲吉的喉咙发紧,还是把话说完,“规矩管。要是不想按规矩谈,今天就到这里。账本和见证人在这里,明天也能再谈。”
纳克尔没有说话,只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那是撤离口令的一部分。
卖方的老人先咳了一声:“坐回去。骡子还等着吃草,别拿我的钱去赌你们的脾气。”
那人瞪了纲吉一眼,到底退回白线内。
之后的事没有多漂亮。双方各自少让了一点利,运骡当天放还,货款分两次结;文书上多添了一个双方都嫌麻烦的见证条款。可人没伤,账没丢,日落前他们按任务卡回了镇。
G先验账本,再问路线,再问两次报平安有没有迟。
“没有。”纲吉答。
“白线谁越了?”
“买方的人。停谈后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