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康王十有五年春三月,王至于太庙。钟虡设列,鼎彝序陈,黻冕有仪,百僚咸在。时庭植古柏,柯叶森竦,风穿棂槛,泠然有声。
王被衮衣,冠璿冕,秉大圭,立于阼阶。太保召公奭,年臻耄耋,须鬓皓然,恭执桓圭,相礼于王侧。其指抚鼎腹新纹,手微颤而志弥敬,乃奏曰:“王,此鼎乃武王建邦以铭武功者,今兹增镌四方嘉谷之象。此为成周所植周殷麦,此为西岐先王始耕之续世禾,此为鲁邦所贡双穗麦。凡诸谷形,旁勒地名、亩获之数,联缀若珠,以著农功,以告宗庙。”
王睇观鼎铭,自下而上,脉络灿然。下则牧野戈矛,纪戡乱定鼎之勋;中则洛邑耒耜,志辑民安土之业;上则嘉禾布列,著四海丰穰之瑞。四纪之间,以兵开基,以农定国,于商之烬土,铸周之丕基,一一镂于青铜,昭兹来许。
王谓召公曰:“予一人承文武、成王之绪,抚有万方。观兹彝铭,知周之所以立,不在干戈之威,而在生养之厚。今四方土宜谷种,耕殖法度,散在郡国,未归一编。汝其总领农正与诸太史,汇辑九州农书,芟繁举要,定为典册,命曰《周农》,布告侯甸男卫,使后世子孙,世守其法,毋敢失坠。”
召公奭稽首拜曰:“呜呼!昔文王拘于羑里,推演《周易》,阐‘生生不息’之旨。王今辑《周农》,教民稼穑,以养万民,以延邦祚,正是文王‘生生’之遗意也。臣虽老朽,敢不竭力,以成盛典。”
王颔首称善。清风自丰京而来,入于庙庭,挟麦田清淑之气,馨闻殿内。王凝神久之,恍忆冲年之事:昔从成王行籍田之礼,身短力微,不能举耒。成王乃执其之手,共扶耒柄,三推于垄亩。土膏勃动,犁铧启壤,其时不闻钟鼓,不闻神祝,惟闻土脉微动,种气萌生,清实沉厚,直入心脾。
斯声也,发自西岐之陇亩,流于丰京之版筑,溢于成周之仓廪,复沿道四达,被于东土南邦,周行四方,无所不至。
王乃命于庙门之外,宣诰于百僚庶士。
维十有五年,王于丰京太庙,诰曰:
呜呼!天叙有典,劝我稼穑;民惟邦本,食乃天先。
昔我文王,肇基西土,躬耕劝农,以裕民命。武王戡商,不敢荒宁,重兹田事,以固邦家。成王嗣服,率由旧章,亲耕籍田,以风天下。
予一人嗣膺大命,夙夜祗惧,恐坠前烈。今四海乂安,田功懋著,嘉谷屡登,黎民有奠。爰命卿士与农正之官,汇集四方田法、土宜、谷种、水利、藏获之要,勒成简编,定名《周农》。
布此典于诸侯,施此教于兆民。使农不失时,地不失利,种不失宜,仓廪不虚。周之子孙,及我万邦黎庶,世遵此典,毋替毋忘。
呜呼!生生之德,天地所以覆载;稼穑之务,王家所以永宁。
钦哉!
诰出,百僚再拜稽首,咸称万年。
于是召公奭奉王命,鸠集诸农官与太史,校讎异文,考订土宜,编次卷帙,勒成《周农》上中下三篇,藏于宗庙,副在成周,颁赐列国。
太庙之鼎,纹日益增;九州之田,禾日益茂。鼎铭可纪而不可尽,谷实可收而不可穷。周之德,以农为本;周之祚,以生为基。自兹以降,农教大行,海内殷阜,成康之治,遂称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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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西周四十一年·康王十五年(公元前1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