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籍田垂训生生不息（第1页）

维周康王二十五年，春正月，元日朝贺既毕，王率公卿行籍田之礼。太庙晨钟，铿然三鸣，声震宫宇，上达于天。时王姬钊，御玄衮，佩苍璧，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耕于南郊千亩籍田，以事上帝，以祈农祥，遵先王旧典也。

王时年已暮，须发皓然，背微伛偻，然执耒耜之手，茧痕累累，犹自沉稳。自践祚以来，王岁岁躬耕籍田，未尝少废，至今已历二十五载。是日，王亲耕，起垄七道，步武端稳，耕痕平直，不偏不倚，虽老迈而不怠。身后太子瑕，率公卿诸侯，次第从耕，躬身执耒，汗透衮衣，滴入田土，其状一如当年王从成王籍田之时，俯仰耕植，循礼而行，不敢少懈。

耕罢少息，太子瑕趋前，奉浆以进，跪禀于王曰：“父王，方今东土有报，淮水之滨，淮夷部落，已弃渔猎之旧业，习耕稼之新规，于沮洳之地广种粳稻，岁收丰稔。淮夷酋首遣其子弟，入成周就学，习筛种之法、辨土之术，欲以周农之教，化荒泽为良田。召公太老师遣使奏闻，称东土自此无寇，淮浦可定矣。”

王闻言，释耒而立，仰首东望。东方天际，晨光初启，金霞万丈，映彻长空。目之所及，仿佛见淮水之滨，稻浪翻涌；成周仓廪，新谷充盈；西岐之野，麦陇连云。千里沃野，嘉禾遍野，阡陌相连，如织锦铺陈，一望无垠。王目注此景，莞尔而笑，缓声诰于太子曰：“小子，汝知王道之本乎？昔我武王，克商于牧野，定鼎于洛邑，天下初定，人心未安。或有议者，谓商民顽梗，当尽诛之，以绝后患。然我考王，肇基西土，怀保小民，惠鲜鳏寡，以仁得天下，非以杀立威。若尽诛商民，则是逆天心、违祖训也。夫物之生也，必赖水土；禾之茂也，必兼阴阳。此田之中，禾种有周之旧种，田土有商之遗民，混而耕之，同而养之，而后嘉禾繁茂，岁收丰登。天下之理，亦若是也。周殷异姓，本同为民；夷夏殊俗，本同为人。能混一其心，和辑其众，则四海咸宁，万邦来同，此乃文考之德，亦予一人毕生所守之道也。”

太子瑕闻言，垂首受教，虽未尽通其义，然铭于心，不敢或忘。仰观王所耕之垄沟，笔直如绳，分毫不偏，始悟所谓王道者，亦如籍田之垄沟：不偏不倚，不曲不斜，而后种子可植根，嘉禾可生长，万民可安业，天下可长治。

王复执耒耜，再耕籍田，其垄沟平直如旧，步武虽缓，而心志弥坚。公卿诸侯见王暮年犹亲耕不怠，莫不肃然起敬，躬耕益谨，不敢少怠。籍田之礼既毕，王率公卿荐新谷于太庙，祀文王、武王、成王之灵，告以籍田之功、四方之安。礼成，王还宫，颁诏天下，布告诸侯，申劝农桑，禁游惰，抑末作，令四方诸侯，岁以农功报天子，无有阙失。

自春徂冬，岁聿云暮。是年冬，大雪初降，丰京宫阙，银装素裹。天子姬钊，寝疾弥留，召太子瑕、三公九卿入内，于病榻上颁遗诰。

时王气息微弱，然神思清明，命左右取《周农》汇编一卷，置于枕边。此卷乃王毕生搜集历代农书、土宜、稼穑之法，合而成编，辨土性、明谷种、定耕时、教农功，凡天下九州之宜，四方夷狄之教，无不备载，为天子执政以来，劝农安远之大典。王以枯瘦之指，轻抚卷中“生生不息”四字，墨痕犹新，乃天子亲题，不觉莞尔而笑。

乃召太子瑕，命其跪于榻前，诰之曰：“小子，汝承大统，当念予一人之训。昔我文考、武考、成考，相继以德化天下，以农安万民，故能使周室大治，四方宾服。予一人践祚以来，守先王之绪，不敢荒宁，岁岁籍田，劝课农桑，使天下仓廪充盈，民无饥寒，四夷怀德，边鄙不耸。今予将去，汝当继此志，守此道：毋怠农功，毋轻民食，毋偏周殷，毋疏夷狄。凡天下之民，皆为王民；凡四海之土，皆为王土。以农为根本，以德为藩篱，使嘉禾遍天下，使万民安田里，则周室之祚，可永保无疆矣。此《周农》一卷，乃予毕生心血，汝当宝之，传之后世，令嗣王世守，勿忘稼穑之艰难，勿忘安民之本心。”

太子瑕泣拜受命，稽首曰：“小子敢不遵父王之训，守农功，行德政，以继先王之业，以安天下万民！”

王复顾三公九卿，诰曰：“公等辅弼王室，当以太子为念，佐其行仁政，劝其务农功，毋以刑威为务，毋以兵戈为功。昔我文考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邦本者，非城郭甲兵，乃万民之衣食也。公等当协心辅政，使天下和同，四方咸宁，毋负予一人之托。”

三公九卿，皆顿首受命，涕泣而言：“臣等敢不遵天子之命，竭忠尽智，以辅嗣王，以安周室！”

诰命既毕，王阖目而逝，时年五十有七。太子瑕即位，是为周昭王。

康王弥留之际，窗外大雪纷纷，落于丰京城外籍田之上，为新麦覆以素被。田中之麦种，深埋冻土之下，静待春阳。待来年东风解冻，地气升腾，麦种必破冻土而出，抽芽展叶，再成新绿，一如周室之祚，生生不息，永世不绝。

康王在位二十五年，守成康之治，行仁政，重农功，和辑周殷，怀柔四夷，使天下安宁，刑措不用，四海宾服，万邦咸宁。其功在社稷，德在万民，其遗训在《周农》，其心在天下。

夫王道之要，不在征伐，而在安民；安民之本，不在法令，而在农桑。康王籍田之教，遗诰之训，百世之下，犹可师法。后之嗣王，若能守此训，不忘稼穑，不忘民生，则周室万邦，可永保无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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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西周五十一年·康王二十五年（公元前996年）